[子夜歌]《子夜歌》

來源:PS教程 發布時間:2019-06-19 04:09:57 點擊:

  01   “師父……師父等等我啊!”大風中,一個矮小的身影逆著風,捂著腦門兒,奮力前進。   幾丈外的風沙中,一光頭男子閑庭信步,絲毫未被狂風影響,只在衣裾翻飛中回過頭來,清冷的聲音準確地傳到了小女孩的耳中。
  “靈犀,快點跟上,如果被吃了,我可不管你!”
  他身后跟著一個與他同手同腳的偶人,也是光頭長衫,想來是將自己的衣服套在了偶人身上。那偶人雕工隨意趕時間似的,粗糙的五官里還看得到未刨干凈的樹皮。它背著大書笈,緊緊跟隨著主人,關節處釘著木釘,抬手抬腳間,發出低微的嘎吱聲。
  低空,一只飛翔得有些僵硬的云雀頂著風奮力前行,探尋是否有可以歇息的地方。
  司徒曲著食指和拇指,放在嘴邊,打了個響亮的尖哨。云雀聽到主人的召喚,掉轉方向,疾馳而下,穩穩落在主人肩頭,收起翅膀,張著鳥喙,低低在司徒耳邊說著什么。
  他點點頭,微微笑著彈了彈指尖,云雀歪著腦袋從肩頭墜了下去,成了地上一團毫不起眼的碎木塊。
  司徒召喚的小女孩瞇縫著眼,抬起頭來,看到師父和偶人已經將自己甩了老遠一截了,立刻咬著頭頂墜下來的飄帶做奮發狀,拼命追趕師父。可憐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藥笥壓在背上,跟馱了千斤重的烏龜一樣,哪里跟得上大光頭的長手長腳和不知疲憊的偶人。
  司徒終于看不過去勞苦功高的徒兒,或者說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此時天空已經雷聲轟鳴,烏云滾滾,眼見著大雨就要落下來了,只得三兩步跨過去,把藥笥背在肩頭,拽過靈犀的小胳膊就大步往前沖。可憐的靈犀雙腳離地,只有腳尖在地上狼狽地拖著,一路哇哇大叫著趕到了一座破廟前。
  此時,豆大的雨點已經噼噼啪啪打了下來。第一顆雨點落下的瞬間,偶人突然如一盤散沙,每個脆弱的關節都如塌陷的閣樓,瞬間碎裂,笨重的書笈晃了晃,穩穩落在了碎木中。
  司徒撣撣衣袖,找了個干凈的地方盤腿歇息。遙遙望去,頗有高僧氣度,雖然光頭卻沒有戒疤,瘦削的身子長衫飄飄,一雙鳳目深若幽潭宛如琥珀,清冷中帶著一絲凌厲,高鼻薄唇襯著如雪肌膚,一看便知是幽云國人。
  小女孩做男孩打扮,頭頂綰了一個髻,額前覆著黑色的網巾,細細看去,巾環倒是幾片極好的玉。穿的是棉麻的粗布衣衫,腳底的布鞋已經走得開了口,大拇指在破口處可愛地翹著。連日的奔波讓她的小臉布滿了灰塵,這里黑一塊,那里白一塊,干涸的嘴唇不開心地嘟著,十足男孩的模樣,只余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著女孩氣。
  她掏出火折子甩了甩,找到了一盞小油燈,迅速點燃,舉著油燈在寺廟中繞了一圈,這個小破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了,屋梁被蟲蛀得千瘡百孔,桌子橫七豎八地倒著,缺胳膊少腿兒,佛像塌了大半邊,腦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看不出是何方神圣了。
  蛛網霸占了大部分空間,拳頭大小的蜘蛛旁若無人地攀爬著。蛛網上,蛾子的尸體密密麻麻。蒲團在角落里靠著,地上的稻草倒有許多,靈犀手腳麻利地整理起來,挑了個看起來相對干凈的地方鋪上稻草。
  她嗅了嗅……怎么有一股淡淡的腥氣。
  靈犀撅著屁股到處聞,嗅著嗅著,看到了一雙熟悉的腳,抬頭正對上司徒莫名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
  “好像有血腥味啊,師父。”
  司徒挑挑眉毛,不以為然。
  “我出去找找有沒有什么野果子可以吃,你好好守著我們的東西。”
  “哦。”靈犀找了些木柴,就著干稻草燃了一堆火。
  司徒撐開油紙傘,衣襟消失在了門外。
  師父前腳剛走,靈犀就感到一股陰森之氣,墻上那些形跡可疑的污漬,怎么越看越像凝固的血。
  她咽了一口唾沫,抱緊書笈,不敢動彈。
  “嘻嘻嘻……咯咯咯……”門口隱隱傳來小孩的嬉笑聲。
  怎么有人?靈犀翻身站起,一臉警惕地摟著書笈,伸著腦袋,往黑漆漆的門外瞅。
  “嘻嘻……小姐姐,我們可以進來玩嗎?”一個梳著扒角發髻的小女孩,沖著靈犀笑,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還有我。”小女孩的腦袋上,又冒出一個光頭小男孩,他的下巴擱在小女孩的頭頂,眼睛大得不像話,鬼靈精怪,不知是否油燈昏暗的緣故,小男孩看起來臉色有些發青。
  靈犀猶豫著,這荒山野嶺的小孩子來得也太突然了吧,可是外面又下著雨,淋壞了怎么辦?
  “外面下著雨呢,好冷呀!”兩張小嘴齊齊喊道。
  “好吧好吧。”她點點頭。
  兩個小孩立刻笑開了花,你推我擠地沖了進來,女孩的粉色衣衫已經有些泥污了,小男孩的青色衣服也沾了許多雨水。可是兩人都不敢靠火堆太近,只彼此依靠著,沖靈犀傻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膽怯。
  “外面挺冷的,坐近一點把濕衣服烘干吧。”
  “不,我們怕火。”異口同聲,卻不聲不響地朝著靈犀,又移了幾步。
  外面雨勢聽起來小了許多,靈犀盤算著,師父大概要回來了。剛走神片刻,一轉頭就迎上了兩張笑嘻嘻的臉,他們不知何時已經湊到她的鼻尖了。
  “嘻嘻嘻嘻……”那脆生生的笑聲中,似乎包含了許多內容。
  “那個……你,你們叫什么名字啊?”師父說過,世間萬物,許多都能從它們的名字里聽出一些分曉來。
  “我叫紅藥。”小粉孩眨眨眼,儀態萬千。
  “我叫呱呱。”小青孩也眨眨眼,笑容可掬。
  只是如此近距離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駭人。
  這紅藥……是一種藥嗎?可是呱呱是什么玩意兒?靈犀撓撓頭,師父回來,一定要問問。
  “姐姐,我們餓了!”一男一女,異口同聲。
  “餓……”靈犀默默往后移了移,努力壓抑住顫抖的聲音,“我師父出去找野果子了,大概快要回來了。”
  “餓了!”兩個小孩雙手撐在地上,做爬行狀,靈犀往后移,他們就往前爬。   “呼——”一粉一青兩股細細的煙霧從二人口中噴射,正中靈犀臉頰。
  靈犀搖搖晃晃,呵呵笑了兩聲,就倒在了地上。
  “姐姐,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小青孩細長的舌頭在靈犀的腦門兒上繞了一圈。
  “老遠就聞到了,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香的東西呢。”小粉孩晃動著腦袋,興奮極了。
  “有多香?”門口一個低沉的聲音附和道。
  “很香很香就是了,一定好好吃。”小粉孩瞇瞇笑著,上下打量著,考慮從哪里入口。突然,她回過神來,怎么還有人說話!
  猛地回過頭去,一個俊美的男人正倚靠著破門沖兩人冷笑,雙眸散發著幽幽寒光,竟不似人類的眼神。
  小青孩一臉戒備地守護著自己的食物,同姐姐一起齜牙咧嘴。
  司徒收起笑容,整個人突然罩上了一層光圈,不怒自威。
  兩個小孩立刻慌張起來,知道這個不容易對付,可是到嘴的美食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彼此對視一眼,索性咬牙拼了,同時尖嘯著,撲向了他!
  司徒豎起兩指,順勢一滑,退后一步,光圈在半空中瞬間擴大,從指尖飛出,把兩個小孩死死鎖住。
  兩個小孩還不死心,使出吃奶的勁兒試圖掙脫光圈,原本可愛的臉龐早已猙獰變形。
  ……
  靈犀搖搖晃晃醒來,司徒蹲在地上無語地望著這個呆笨的徒兒。
  “發生……什么事了?”靈犀揉了揉暈沉沉的頭。
  “差點兒被吃掉了。”司徒斜睨了她一眼,“你讓他們進來的?”
  靈犀嘿嘿訕笑:“你怎么知道?”
  “啪!”她的腦門兒被拍了一下。
  “我走之前設置了結界,如果沒有經過你的允許,他們沒有能力踏入廟中!”
  “怪不得他們問我可以進來玩嗎……我看外面下著雨……又是兩個可愛的小孩子……所以……”靈犀不好意思地戳著兩根食指,“不過他們一個叫紅藥,一個叫呱呱,可我想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東西。”
  “你之前沒看到不遠處有一朵含苞的牡丹花嗎?這里山清水秀,地勢優良,是吸取日月精華的好地方,又有佛光庇佑,所以練就了人形。可惜寺廟殘破后,流露了戾氣,這小花精也無法無天吃起人來了。他呢,是牡丹旁一個小水池里的青蛙,青蛙怎么叫——”司徒揪著靈犀的小臉蛋,挑眉問道。
  “呱呱——”靈犀鼓著的腮幫子準確發出了青蛙的叫聲。
  “這就對了。”司徒松開她,撣撣手背,仿佛上面也沾上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小花精和青蛙精看著這個光頭這么可怕,連小姐姐都被揪得這么慘,立刻嚇得面無血色,乖乖求饒。
  “我們錯了……小姐姐……讓你的師父放了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兩人哭得屋梁都在搖晃了。
  靈犀可憐巴巴地看著師父,水汪汪的大眼睛散發著“無辜”的精光。
  司徒嘆了一口氣,抬頭在兩人額前輕輕一點,收起了鋒芒,細語道:“吸食人的生靈,只會讓你們一時痛快,卻對你們的修行沒有任何益處,只會令你們在歧途越走越遠。”
  一股淡淡的青煙帶著戾氣從花精蛙怪額前溢出。光圈逐漸消失,兩人如獲大赦趕緊開溜,走到門口,花精不忘回頭沖靈犀眨眨眼,靈犀看了看師父陰沉的黑臉,趕緊揮揮手,無聲警告:“還不快走——”
  “師父,我要餓死啦。”靈犀無力地倒在稻草上,撲騰著雙腿。
  司徒搖搖頭,從懷里掏出幾個青翠的野蘋果,擦了擦,丟了過去。
  “嘿!”靈犀敏捷地抬起右手,把果子穩穩抓在了手中。
  02
  子夜,烏云散去,天空收了雨勢,萬物沉睡,只有大地散發著淡淡的泥土香。
  夜風習習,帶著熱氣,輕撫過樹梢,壓過草地后,便沒了蹤跡。
  夜幕中,一團更黑的影子蜿蜒著,自一棟華美的宅子中,一路飛快移動著,過往之處,寒氣四溢。
  它抽動著鼻子,似乎在尋覓著一股熟悉的味道,繼而沿著那股味道來到了山下,順著曲折的山路前行著,伏地的姿勢也順著山勢的增高而逐漸站立了起來,最后化作人形,融在墨色中。
  濃重的寒氣混雜著水霧,緊緊包裹著黑衣人,空氣中,微微響動著結冰的聲音。
  此時正是仲夏,暑熱難耐,山中清爽,但也沒到結冰的時刻,可是男子所過之處,竟然冰天雪地,黑色的靴子踩過之處,寒氣四溢,凍結了原本泥濘的山路。
  不多時,他已到了破廟前,燃著的柴火被一陣寒氣卷滅。
  破廟外,仿佛極冷冬至,一片耀眼的白,冰雪凍結了萬物,連同那株牡丹花瓣上,還未來得及滾落的露珠。
  屋檐的水滴凝固在了半空中,白與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靈犀打了幾個寒戰,還在睡夢中就被司徒一把摟了起來,護在身后。
  黑衣人的雙腳已經踏入了寺廟的門檻,手扶著門框,寒氣自下而上,朽木瞬間被冰封,門口的蛛絲凍結成了冰網。
  “小心——”司徒厲聲道,即刻翻掌,火焰燃燒在掌心中,隨著手勢,化作了一個火圈,把兩人守住,冰凍結在火焰四周,無法逼近。
  嘴里低低念著咒語,雙手隨意翻了幾個朽木,手刀利落劈得均勻,指尖飛速從靈犀頭上勾了幾根發絲把朽木攢了起來,眨眼的工夫,一個搖搖晃晃的偶人已經沖出了火圈,朝著黑衣人撲了過去。
  倉促造就的偶人也就只能抵擋幾下,但這就足夠司徒將靈犀帶走。
  “師父,是妖怪嗎?”靈犀從司徒肩頭望過去,只看得到那人漆黑壯碩的身形,卻看不真切相貌,可是那股駭人的氣勢,真是讓她怕極了。
  “別吱聲。”司徒斥道,心中隱隱不安,這廝起碼是成形好幾百年的冰蛇,才能有如此龐大的身形和凍結萬物的寒氣。可是冰蛇怕熱,怎么會在暑天出動?莫非也是嗅到了靈犀身上極美的氣息?
  黑衣人嘴角裂成了不可思議的角度,三兩下便死死拽住了偶人的手腳,寒氣立刻鎖住偶人,凍結成了一塊人形的冰柱。黑衣人手肘一揮,“嘭”一聲脆響,偶人的腦袋從脖子處裂開了,身子散了一地。   此時的靈犀早已被師父當小雞一樣拽著,從屋頂躍出。
  厚冰一路追逐。
  黑衣男人瞬間伏在地上,化作黑色大蛇,自大柱一路蜿蜒而上,追出屋頂,驅使著冰霜追逐著二人。
  冰蛇行過之處,漫天飛雪,冰封萬里,可在它離開一定的距離后,冰雪又瞬間融化,一切恢復了原狀。
  “把她給我——”冰蛇的聲音在司徒耳邊回蕩,已經近在咫尺了!
  好快的速度!
  寒氣逼近,冰雪席卷而來,已經凍住了司徒的雙腳,他單手將靈犀托高,不讓這寒冰封住她。
  “快走——”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靈犀拋到了二十余丈外,落地的瞬間她就開始拔腿狂奔,只覺得身后熱浪和寒冰在激斗,雖然擔心師父,卻也不想成為拖累,使出全身力氣,死命逃亡。
  卻還是有一小股寒冰順著靈犀的腳步,逐步逼近,時而快,時而慢,又不立刻吞噬,嚇得靈犀肝直顫。
  一路的逃命,讓她氣喘如牛,最后累得倒在了地上,再也跑不動了,抱著等死的決心等了片刻,才發現那股寒冰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靈犀累得頭暈眼花,揉揉摔痛的屁股,望著眼前這棟古老華美的宅院發呆。
  天空微微泛白,靈犀頹然地坐在墻根下休息,準備歇一歇就去和師父會合。
  不遠處,一個昏暗的影子在墻邊徘徊,時而踱步,時而跳躍,時而搬著石頭墊著腳想往里爬,可是庭院深深高墻森立,雙腿撲騰了許久,還是跌了下來。
  靈犀趕緊跑過去,雙手叉腰呵斥道:“喂,你想干嗎?”
  這家伙,莫非是賊?!大早晨爬人家墻頭,不是偷東西是什么!
  轉過頭來的赫然是個白面書生,眉清目秀,衣衫飄飄,他細細看了靈犀一眼,急問道:“小姑娘,可認識這園中之人?”
  靈犀頭一縮,戒備地捂著胸口,這家伙,竟然知道我是個姑娘。
  她撩了撩腦后的飄帶,姿態瀟灑地搖頭:“你看我這狼狽樣子,若是這園中之人,早進去了,何苦在這里干巴巴坐著!”
  “那小生可否拜托姑娘一事?”
  “你說。”
  書生差不多高了靈犀兩頭,她需昂著脖子,才能與他對視。
  書生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帶著羞澀的笑意:“能否幫我把這信送與這園中一位女子?”
  “啊?”靈犀揉著額頭,這家伙聽不懂人話還是怎么的,我都說了不是這園子里的人,還讓我送什么信!
  “她閨名驚蟄,芳齡十六。”
  “驚蟄……是春日來臨,萬物復蘇那個驚蟄嗎?”
  “正是。”書生把信塞給靈犀,“那就拜托了。大恩不言謝,請受小生一拜。”
  什么嘛……真是的。靈犀只覺得自己是被趕上架的小鴨子,只問了個名字就被順水推舟了,她低頭看信,小楷寫著:驚蟄親啟。字,倒是異常漂亮。
  “欸,我說——”再抬頭,哪里還有書生的影子,真是跑得快,生怕自己拒絕一樣。如今信到了自己手中,也不得不送了。
  靈犀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思量片刻,還是決定先找到師父再說,書笈和藥笥還在那破廟中呢!
  03
  昏暗的樹林一點點亮了起來,白日的光透過枝椏,稀稀疏疏落在地上,雨夜的霧氣還未散去,一腳一個泥濘。
  靈犀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了,竟然沒有走出去,來來去去都在這片林子里打轉。記得這個林子很小呀,在山上望下來,不過巴掌大的地方。
  “哎呦。”一腳踏空,差點兒摔下去,低頭一看,腳下全是一圈圈自己的腳印,踩了好幾次,都踩出小坑了。
  糟了,被困住了!
  天,竟然又暗了下來。
  抬頭望去,樹木的枝椏遮天蔽日,伸出手,已經分辨不清五指了。
  靈犀豎起耳朵,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不知何時,低低的喘息聲,嘰嘰喳喳的竊竊私語聲,待你仔細聽,又聽不真切,整個人像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一樣,渾身不自在。
  靈犀打了個哆嗦,那喘息聲,似乎在逐漸逼近,整個樹林都在輕微晃動。她努力穩住身體,學著師父的模樣,閉著雙眼,轉過身去,做出誅邪的手勢,張大嘴,放聲念出那幾個充滿力量的字眼:“臨——兵——”
  那震撼的腳步聲,停頓了下來,連充滿腥氣的呼吸聲都弱了許多。
  靈犀不知道,自己每吼出一個字,就有一團光從嘴里噴射,朝著那片黑暗打去。那團龐大的黑影,被逼得節節后退,整個樹林都在顫抖。
  “斗者列……列什么……”靈犀一急,把原本爛熟于心的口訣,忘得干干凈凈。
  “還不快跑——”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靈犀被揪著耳朵痛得叫了起來,幾乎同時,肩膀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擰了上去。
  “師父——松手啦,痛!”
  司徒一手揪著靈犀的耳朵,一手拽著她的身體,背上還背著丟在寺中的書笈和藥笥,雙腳利落地踩著樹干,左沖右撞,避開那些詭異移動的樹木,朝著最頂端的光亮躍去。
  最后兩人平穩地踩在樹冠上,清風襲來,靈犀的袖子早已被枝椏掛成了碎布條,露出瘦巴巴的小胳膊。發髻也歪了,網巾罩住了雙眼,眼珠子從縫隙中沖著司徒笑成了月牙狀。
  “原來師父沒有被冰蛇吃掉哦。”語氣里,帶著安心的調皮。
  晨曦微光,太陽從云層中溢出,橘色的光輝照在司徒光亮的腦門上,散發著圣潔的光輝。
  一看到師父好好的,靈犀就放心了。如果司徒被吃掉了,她基本也活不成了。
  “下面的東西是什么啊,好嚇人的樣子。”
  “樹的靈,越古老的樹,它的靈力就越龐大。在黑夜與白日交替的那一瞬間,是靈的力量最可怕的時候,你在樹林瞎轉悠,可能撞到什么老樹了。它被你的氣息吸引,所以一直追著你跑。為了延遲白日的到來,它讓枝椏遮蔽了亮光,把你困在了林中。”
  司徒望著那棵龐大的老樹,蹙眉深思。難道靈犀的氣味,已經連這些初級的精怪都能吸引了嗎?若是這樣,可就不妙了。   司徒雙腳猛地一沉,微白的光從老樹根部順著枝椏緩緩吸入司徒的雙腳,一路蔓延到他的口中,司徒微微張嘴,把那幾串白光都吸入了口中。
  瞬間,樹葉紛紛枯萎,龐大的樹干也干枯萎縮了。
  司徒神清氣爽地深深呼吸了一下,拽著靈犀的雙肩,輕巧地落在了另一棵樹的枝椏上,再縱身一躍,穩穩站在了地上。
  “嗖。”他立刻松開了靈犀的肩膀。
  “啪——”還沒站穩的靈犀,小狗一樣摔在了地上。
  真是可惡的師父!!
  “現在去哪兒?”靈犀狼狽地爬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師父經常這樣突然考驗自己,可她一次都沒合格過。
  “沈家園。”司徒緩緩說出了三個字。
  04
  此時,司徒二人仰望著眼前這棟望過去幾乎看不到邊際的龐大宅子。
  朱紅的大門前,矗立著兩座威武的石獅子,林立的高墻中,高大的樓閣層層遞進,雕龍畫棟的屋頂上,四角分別蹲著一尊螭吻,這樣的瓊樓玉宇,雖然被時光打磨出了斑駁的印記,但陳舊的姿態卻別有一番風韻。
  “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啊。”靈犀一臉羨艷。
  司徒言簡意賅:“叩門。”
  靈犀扁著嘴,踏上臺階,踮起腳尖叩動了門上的銅環。
  “篤篤篤——”
  片刻后,一個家丁打開了一條門縫,有禮道:“請問二位找誰?”
  “我們師徒二人路經此地,一身疲憊,能否在此歇歇腳?”司徒用手別開靈犀的小腦袋,微笑道。
  家丁點點頭:“我去問問主人,你們稍等片刻。”
  半盞茶的工夫,那人才出來,一臉笑意:“這邊請。”
  家丁帶著二人穿過石子路,兩側繁花盛放,草木打理得井井有條。正廳中,坐著一位威嚴的老太太,茶座已經擺好了,想來耽誤那么久,原來是在準備待客。
  沈老太與司徒寒暄著,之前問家丁,說司徒氣宇非凡,不似外頭那些凡夫俗子流氓掮客,還帶著一個伶俐女孩,才讓二人進來歇腳的。
  司徒打量著沈老太,衣料上好,卻看得出有些時日了,沿途走來,下人并不多,雖衣著整潔,但也是舊衣,想來操持這個龐大的宅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靈犀打著瞌睡,搖搖欲墜,小孩子貪睡,昨夜又是一路奔波,此時恨不得立刻倒在枕頭上睡死了才好。
  沈老太瞧在眼里,笑道:“翠兒,先帶小姑娘去東廂房歇息,我與司徒先生再聊聊。”
  一個翠色衣衫的丫鬟立刻輕聲喚醒了靈犀,招呼她,跟著自己走。偌大的園子,繞來繞去,靈犀好幾次差點兒跟丟了。
  “這邊請——”
  靈犀眼皮直打架,搖搖晃晃跟著前面那個模糊的人影,那身影時不時在前面提醒她跟緊。
  園子太大,真是走起來都費勁!
  “吱呀——”
  丫鬟推開門,笑道:“好了,姑娘可以好好睡了。”
  靈犀揉揉眼睛,有點看不真切,怎么不是翠兒了,來不及多想就一頭栽在床上,淹沒在了散發著潮氣的被褥中睡得昏天暗地。
  入夜,蟲鳴聲四起,靈犀迷糊間聽到有人在叩門,以為是師父,打著哈欠勉強起身,打開房門,外面半個人影都沒有。
  她探出頭去,四下打望,這時,長廊盡頭之前帶路的丫鬟沖她笑瞇瞇招呼。
  靈犀指指自己,是在叫我嗎?
  丫鬟點點頭,又招手。靈犀來不及穿鞋,就披頭散發地跟了過去,不過炎炎夏夜,倒也無妨。
  可是剛穿過長廊,丫鬟就不見了,只聽得到雜亂的草叢中蟲鳴聲聲此起彼伏,夏日的夜晚,熱風習習,朗月當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靈犀赤腳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一個大池塘,滿池荷花,芬芳四溢,月光照在池中,波光粼粼。有一白石長橋,通往池中水亭。靈犀找不到丫鬟,正要回去,卻看到亭中有一女子,亭亭玉立,宛若立在水中央。
  “過來呀,傻站著做什么。”女子沖著靈犀輕聲說。
  靈犀穿過荷花三兩步奔了過去,頓時被眼前的美人驚呆了,只見她肌膚勝雪膚若凝脂,唇紅齒白,眉眼生輝,楚楚動人。模樣與那沈老太倒有幾分神似,肯定是家中的小姐,便問道:“美女姐姐,你認識一個叫驚蟄的姑娘嗎?”
  女子瞪大眼,微微驚愕:“小姑娘,你找驚蟄做什么?”
  “有個白白瘦瘦的書生,讓我把一封信給驚蟄姑娘。”
  “是川芎……”女子原本有些愁云的臉龐,立刻晴朗了,“等了這么久,他終于來信了。”
  “你是驚蟄姑娘?”
  “正是。”
  靈犀立刻從懷里掏出信遞過去,驚蟄也不顧有外人在,匆忙拆開,只看了幾行,淚珠便潸然落下。
  桌上還擺著筆墨,是未畫完的冷月荷塘,驚蟄就著這畫,寫下了千言萬語。
  靈犀知道避嫌,別開臉,專心致志看荷尖上停著的紅色蜻蜓。
  半個時辰后,驚蟄把帶著畫的信折了又折,帶著萬千情意緩緩放入信封中:“明日交給那個書生可好?沒有什么送你的,這枚玉佩,請你收下。”她解下腰間玉佩,連同那封信,輕輕放在了靈犀手中。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靈犀撓撓頭,很不好意思。師父說過,別輕易收取別人的東西,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到時候就不容易脫身了。
  推托間,一股寒氣從池中溢出,靈犀驚覺不對,那熟悉的氣息,只怕是冰蛇來了。
  果不其然,龐大的荷塘遠處,傳來了輕微的結冰聲,連同翠綠的荷葉,粉紅的荷花,都被寒冰凍結了,荷尖上的蜻蜓還未來得及逃走,就被自下而上的寒氣凍結在了半空中。
  水下,依稀看得到一條碩大的長條黑影蜿蜒而來,游到水亭處,突然破冰而出,尖銳的獠牙近在咫尺,水盆大的巨頭高高揚起,黑得發亮的鱗片在月光中散發著幽冷的光,拳頭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靈犀。
  看來是這條陰魂不散的冰蛇嗅到了靈犀的味道,尾隨而來了!   “驚蟄小心!”靈犀猛地回頭,卻沒有看到驚蟄的身影,整個水亭中,只有頭頂那輪圓月照著自己與那條駭人的冰蛇。
  “完……蛋……了……”
  靈犀眼珠子轉了轉,逐漸失去了神采,雙腿一軟,咚一聲,撞在了大柱上,暈了過去。
  05
  翌日醒來,叫了幾聲翠兒,無人應答,靈犀推門出去,整個天灰灰的,沈家園像籠罩在厚重的陰霾中。
  靈犀兜兜轉轉找不到路,也沒有見著師父和別人,卻在一口井邊,遇見了昨夜的丫鬟,原來她叫竹溪,說主人吩咐了,讓姑娘自己玩兒,有什么事兒就問她。她會好好伺候的。
  “我師父呢?”
  “你師父陪著老太太呢。”竹溪坐在井邊,神情有些黯然。
  竹溪的身后,一扇鎖住的大門,鐵鏈早已銹跡斑斑,抬頭望去,年久失修的閣樓搖搖欲墜,依稀看得到掛著的牌匾上寫著“驚蟄園”。
  靈犀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便打擾,她哪里需要什么人伺候啊,索性自個兒玩去!
  問了竹溪大概方向,很快她就找到了昨夜的荷塘,此時的荷塘已經恢復了原樣,看不出半分被冰蛇侵蝕的痕跡。大約是沒有日光的緣故,荷葉綠得發黑,而勝放的荷花也白得瘆人,抬起頭看天,霧氣蒙蒙,大概是又要下雨了。
  靈犀摸摸信,還在懷中。沿著石子路往前走,不多時就到了昨日的大廳,可是奇怪,半個人影也沒有,清靜得有些詭異。
  靈犀推門而出,外面的天空也霧氣重重,三丈外的世界,已經看不清了。
  前方有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透著焦慮。靈犀穿過濃霧,走近一瞧,果然是昨日的書生,驚蟄口中的川芎。
  他見了靈犀,喜不自已,笑出聲來:“信送到了?”
  “送到了!”
  “太好了!我在這里等了許多天,都沒人搭理我。幸虧遇到你啊!驚蟄好嗎?”
  “她很好,也讓我帶了一封信給你。”靈犀把信遞給川芎,覺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川芎笑容滿面地打開,看到后面,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竟然把紙捂在臉上大哭起來,靈犀嚇壞了,怎么好好的,他又哭起來了。
  “驚蟄要嫁人了……驚蟄要嫁人了……天啊!怎么會這樣!”眼淚浸濕了畫紙,沾了川芎滿臉的彩墨。
  他花著一張臉,沖入了濃霧中。留下目瞪口呆的靈犀,傻站了許久。
  靈犀豎起耳朵,又隱隱聽到了結冰的聲音,嚇得貼著墻根,逃了進去。
  此時,一只木質的云雀撲扇著翅膀,飛過了墻頭,一人一鳥都沒有看到彼此。
  靈犀懨懨回到沈園中,還是半個人影都沒看到,這回連那丫鬟竹溪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冰蛇,只得躲在房間里,躺在床上發呆。沒喝水也沒吃飯,竟然不覺得餓和渴,只覺得睡不醒的困,腦子里一片糨糊。
  一陣刺耳的鼓樂聲把靈犀吵醒了,她揉揉眼睛打開門,循著聲音前去,源頭竟然是原本鎖住的驚蟄園!那口黑洞洞的井在雜草叢中若隱若現。
  大門敞開著,生銹的鐵鏈不知去向,周遭一路掛滿了紅燈籠。在黑夜中,紅得瘆人。
  嗩吶聲聲,曲調卻并不歡快,鬼哭狼嚎般,刺得靈犀捂住了耳朵。
  “新娘子上轎——”尖銳的聲音重重疊疊,時男時女,詭異莫辨。
  一行送親隊伍從門中踏出,涂著厚厚的脂粉,臉蛋和嘴唇涂成了猩紅色,卻又面無表情的人群嚇得靈犀趕緊躲開。
  明明是男人,怎么化那么可怕的妝容!
  男人們健步如飛,抬著紅轎與靈犀擦肩而過,視若無睹。
  翻飛的轎簾中,依稀看得到鳳冠霞帔中的驚蟄,一臉愁容。厚重的脂粉遮不住潸然而下的淚珠,一顆顆滾落在手背上,搖晃的珠簾垂在額前,帶著傷心欲絕的紅。
  “驚蟄!驚蟄!你不能出嫁啊!”情急中,靈犀脫口而出,追著轎子一路狂奔。
  驚蟄突然從悲傷中驚醒了,掙扎著想要出來,拼命搖晃著紅轎:“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不要嫁給別人!我不要——”
  可是健步如飛的轎夫并未停下,所有的人對這凄厲的吶喊置若罔聞。
  驚蟄幾欲泣血,眼看著轎子就要抬出沈家園了,情急之間,拔下頭上發簪,猛地刺入胸口,咬牙一拔,溫熱的鮮血飛濺而出。
  “停……停轎……”慘白的手捏著發簪,無力地探出去,血從指尖滴滴滑落,墜入了荒草中。
  轎子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沒有人聽得到這微弱的呼喊。
  靈犀急得跳腳,一路狂追,再次踏出大門時,外面原本灰色的世界陡然五彩斑斕起來,細細一看,赫然是中元節的燈會。
  街頭人頭攢動,燈火闌珊,絲竹聲聲,纏綿悱惻。
  靈犀努力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血路,試圖尋找轎子的蹤跡,卻看到前方一個熟悉的背影,不是竹溪是誰!
  “竹溪——”她跳起來喊了一聲。竹溪置若罔聞,旁邊的那人赫然是驚蟄!
  兩人戴著面具,穿梭在人群中,吃著糖葫蘆,彼此嬉戲著。
  突然,驚蟄腰間的香囊脫落了,一個黑衣人很快把它拾了起來。
  靈犀嚇得屏住呼吸,捂住嘴,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冰蛇……”
  冰蛇把香囊拾起來,加快腳步走到二人面前,遞給了驚蟄,輕言細語道:“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咦?”驚蟄掀起雷神的面具仔細看,果然是妹妹給自己繡的那枚,如果弄丟了,一定會被她嘮叨死!
  “多謝。”驚蟄屈身作揖,帶著笑意的雙眼水汪汪地望著黑衣男人。
  這個笑容,讓冰蛇的目光凝固了一樣,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你的面具做得可真好,在哪兒買的?”竹溪把最后一枚糖葫蘆吞了下去,看著對方逼真的蛇面具,嘖嘖稱嘆。
  冰蛇笑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卻在二人走遠時,再度回頭,怔怔地望著驚蟄的背影出神。
  “好巧,又是你!”驚蟄的聲音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傳入了靈犀的耳中。那個與她險些相撞的,赫然是林川芎。   看著這一切,靈犀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又有鳥兒撲扇著翅膀飛來飛去,靈犀抬頭望去,頭頂盤旋著三只木制云雀,每一只都張大嘴,重復著司徒焦急的聲音:“靈犀……靈犀……”
  她跳著沖云雀招手:“師父!我在這里啊!”
  云雀飛下來,齊齊用尖尖的鳥喙戳靈犀的腦門兒:“讓你亂跑!”
  “好痛啊!師父!”靈犀捂著腦袋,蹲下來求饒。
  三只云雀突然著了火,瞬間化作灰燼盡數灑在了靈犀身上,靈犀只覺得鼻子癢癢,仰著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靈犀從床上彈了起來,咦?怎么自己躺在床上呢!不是在燈會嗎?不是給川芎送信去了嗎?
  “終于醒了。”司徒用手背探了探靈犀的額頭,燒已經退了許多,若被困在幻境中太久,她的小身板可吃不消。如果不是施法使云雀入夢將靈犀喚醒,還不知她會被困多久。靈犀年幼,還不能對自身的力量運用自如,往往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畢竟是小孩,哪里分得清楚現實與幻境。
  “小姑娘怎么知道我姐姐的閨名?”沈老太坐在太師椅上,吃驚不已。
  這女孩今晨被發現昏迷在荷塘水亭中,輾轉難安,一直叫著驚蟄的名字。
  而驚蟄,早已去世幾十年了。
  靈犀看了看司徒,他沖她點點頭,她才一一道來:“昨晚翠兒在前面帶路,實在太困了,兜兜轉轉不知去了哪兒,后來翠兒莫名其妙不見了,是另一個丫鬟領著我去了西邊的房間。”
  “西廂房?”沈老太的拐杖猛地一跺,西廂房就在驚蟄園附近,已經許久不用了,如今只有東廂房才用來安置客人。
  “那丫鬟什么模樣?”
  “眼睛細細長長,臉蛋圓圓,很可愛的樣子。對了,她說她叫竹溪。”
  沈老太驚得打翻了茶盞,竹溪……竹溪在姐姐死的那晚,就被杖斃,丟在了枯井中!
  司徒看老太太整個人都嚇呆了,揮揮手讓靈犀住嘴,老人家年紀大了,萬一嚇出人命是要吃官司的!
  “你說……你繼續說……”沈老太啞著嗓子,瑟瑟發抖。
  “其實來之前,我就在你們家門口遇見了一個叫川芎的書生。他讓我送一封信給驚蟄,當晚我就在水亭中看到了那個漂亮的姐姐,她又哭又笑地回信,拜托我轉交給川芎。對了,她還給了我一枚玉佩,本來我不想要的,可是被冰蛇——”
  司徒淡淡看了靈犀一眼,她立刻會意,拐彎道:“可是當時走路不小心就撞暈了過去。喏,玉佩在這里。”
  她從腰間掏出玉佩,沈老太顫抖著接過,已經哭成了淚人。
  “我可憐的姐姐……怎么到死……都放不下那個林川芎……都是他!都是他害了我姐姐啊!”
  這枚玉佩,早已隨著驚蟄的尸首帶入了棺中,看來這個小姑娘,真的遇到了驚蟄。
  沈老太深吸了一口氣,抹著眼淚,悲痛萬分。
  “如果當時,我放驚蟄走……她也不至于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閉上眼睛,陷入了悲傷的回憶中。
  06
  沈家原是帝都望族,曾官拜宰相,顯赫一時,百年家業,良田萬頃,瓊樓玉宇,告老還鄉后選在這山清水秀之地修了沈家園,背山面水,祖墳也悉數遷來此處,原以為是風水寶地,卻不料從此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連帶著人丁也稀薄了起來,只余驚蟄之父沈良苦撐著龐大的園子。幸得兩女,驚蟄,初曉,貌美如花,溫柔淑良,只要嫁得好人家,便可扶持沈家一把,再入官場,也不是不可能。
  沈良對兩個明珠寵愛有加,悉心栽培,只盼二人可以讓沈家再度崛起。長女沈驚蟄早已許配給了知府之子,過了中元節便正式成親。驚蟄容貌傾城,性情單純,溫柔中透著激烈,比次女初曉更出挑。
  驚蟄一直居住在風景宜人的后院,閣樓精致,名曰:驚蟄園。園中奇花異草,一年四季芬芳不斷,驚蟄長于其中,自小就體香宜人,有伶俐丫鬟竹溪伺候左右,主仆二人感情甚好。
  城中有習俗,每每中元節都要舉辦熱鬧的燈會,此時男女老少,連閨中女子也可戴著面具出來游街。這時異界的妖魔鬼怪們也會在夜里出來,混入人間世界……繁華的、熱鬧的、喧囂得讓人羨慕的世界。那時,不管你長著多么驚悚的模樣,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出來,與人擦肩而過,甚至相視微笑。
  卻不料好容易出來一次,情竇初開的驚蟄與相撞的書生林川芎一見傾心。在竹溪的幫助下,兩人竟然通信私交,這一切瞞得天衣無縫。
  兩人情愫漸長,可驚蟄有婚約在身,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不知為何,林川芎竟然入了驚蟄園,夜夜與驚蟄彈琴詩畫,不亦樂乎。久而久之,終于被人發現,經常從驚蟄園中傳出男人的笑語聲,還有琴聲,可是后園根本沒有男仆,只有驚蟄和竹溪。且沈家園高墻林立,外人根本無法進入!
  驚蟄粉面含春,看似快樂,卻日日憔悴,十分畏寒,夏日也要穿三件秋衣,夜里竟然還要裹上厚厚的被褥。
  家人一度以為驚蟄被什么東西迷住了,叫了些所謂的高人來也沒看出什么究竟,眼看著驚蟄出嫁的日子就要到了,她卻無精打采,裹著棉被瑟瑟發抖。
  出嫁當日,驚蟄死命掙扎,沈良索性迷暈了女兒,置入轎中。卻不料驚蟄半途驚醒,看著出逃無望,情急之下,用發簪刺入胸口,雖未死,婆家卻不要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又抬了回來,自此,就被關在了后園中……
  與林川芎的信被父親發現,又被毒打了一頓,偷偷逃過兩次,都沒逃出沈家園,就被抓了回去。
  沈良見女兒中邪了一般不知悔改,毀了沈家前途,又怎會憐憫驚蟄與林川芎一片癡心,索性用木條層層封住驚蟄園的門窗,把女兒困在了這暗無天日的閣樓中,必讓她知錯、懺悔,且乖乖嫁個好人家,才放她出來!
  驚蟄性格倔強,寧死不從,一日比一日蒼白,瘦得不成人形。吃得也越來越少,憔悴的模樣哪里看得到昔日傾城的風姿。
  就這樣一日日地等下去,終于等成了老姑娘,以為自己這般模樣,知府家是不會要了,也許父親會發發善心,成全她與川芎。可沈良并沒有這樣的打算,想要便宜林川芎,只帶話來,說林川芎已經娶妻生子了,讓驚蟄死了這份心!   初曉經常偷偷來看姐姐,驚蟄透過木板的縫隙中,問道:“初曉,是川芎來提親了嗎?”
  初曉輕輕撫摸著這些厚重的木板,搖頭傷心:“不是……”
  “我怎么聽到了迎親的鑼鼓聲,是他來了嗎?”
  “姐姐,你忘了林川芎吧。你這樣又是何苦呢?”
  可是驚蟄拼命拍打著木板,哭著乞求妹妹:“初曉,你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彼時的初曉,恨死了林川芎,是他毀了姐姐原本美好的一生!花一般的女子,竟然在這樣的黑暗中凋零了。
  驚蟄帶著一生的等待困死在了這座閣樓中,去世時骨瘦如柴,雙眼早已哭瞎,還未滿三十頭發已經花白,錯過了最好的年華后,再也無人踏破門檻來提親了,這個瘋瘋癲癲的老姑娘死在了某個寒冷的冬夜。
  她去世的那個夜晚,整個驚蟄樓都被冰雪凍結,凌晨時分,融化的水滴嗒嗒打在地上,像她短暫一生中綿長又無望的眼淚。
  竹溪被沈良命人杖斃,丟在了枯井中……
  可是沒過多久,沈良就大病一場,死于一個飄著大雪的夜晚,整張臉帶著驚恐,凍得渾身青紫。自此以后,園中詭事頻出,除了幾個老仆,走得走,散得散。沈家園常年陰冷,寒氣四溢,也不知是何緣故。就這樣,沈家徹底衰敗了。初曉沒有嫁人,一人操持著這個龐大卻空洞的家,歲月如梭,熬成了如今的沈老太。
  “那林川芎呢?真的娶了別人嗎?”靈犀突然問道。
  沈老太從記憶中蘇醒,笑著搖搖頭:“不,他哪里還有福氣娶妻生子。驚蟄死后,我爹派人去把林川芎痛打了一頓,痛斥他害了驚蟄一輩子,如今女兒也死了,他也不會讓林川芎好過……聽聞驚蟄死訊的林川芎……大病不起,很快也去世了。”
  “真是太可惜了,有情人不能成為神仙眷屬……”靈犀感動得眼淚汪汪,她聽不得悲慘的事,動不動就哭得鼻子冒泡。
  “你們好好歇息吧,我就不打擾了。”想起了傷心事,沈老太撫摸著姐姐的遺物,黯然離去。
  靈犀擤了擤鼻涕,急急道:“師父,我還看到了冰蛇!中元節的燈會,冰蛇撿到了驚蟄的香囊,還看傻了……不過也難怪,驚蟄確實太美麗了。”
  司徒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這園中氣息詭異,而且聽沈老太說起驚蟄死時,冰封住了驚蟄園。大概沈良的死也與冰蛇脫不了干系,他恨沈良逼死了驚蟄。或許……來驚蟄園中與驚蟄幽會的,根本不是什么林川芎,而是那條冰蛇。沈家人才尋不到蹤跡,且使驚蟄元氣大傷,畏寒不已。”
  “啊?”靈犀張大嘴,傻了。
  “不要以為只有人類之間才有情愛,萬物有靈亦有情,可惜他癡心一片,卻害死了沈驚蟄。”司徒嘆息。
  “冰蛇是要吸食驚蟄的精元,然后吃掉她嗎?”
  一根食指立刻戳在了靈犀的腦門兒上。
  “你太小……不會明白的。”
  “哦……”
  “他根本不是想要吃你,只是想把我們引來這里。大約知道你的靈力,想讓你成全林川芎和沈驚蟄,把他們從自己的幻境中拯救出來。”司徒思來想去,從頭到尾,冰蛇都未傷兩人一根汗毛,只是間接把二人驅逐,然后引來沈家園。
  “川芎和驚蟄……不是都已經死去了嗎?為何看不到對方呢?只是一墻之隔啊。”靈犀還是不明白。
  “如果死亡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么簡單,大家都去死了算了。”司徒沖著靈犀翻個了大白眼,“不同時辰不同地點死去的人,分別處于兩個不同的冥界點,根本看不到彼此。哪怕面對面,也見不著對方。更何況,兩人都困于那個‘執’中,根本走不出來。驚蟄困在夜夜出嫁的噩夢里,而林川芎的夢境則是那封永遠沒有送出去的信,他只能徘徊在沈家的高墻外,根本進不去。”
  “啊……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冰蛇才想要你來沈家園啊!靈犀,你有穿透陰陽,行走于異界的能力。幽冥能看到和聽到你,才能從那‘執’中醒來。”司徒輕輕撫摸著靈犀柔軟的頭發,這具小小的身體中蘊藏了太多她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力量,對于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不見得是好事。
  “可是沒用啊,師父。這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只是把二人沒有送出去的信,給了對方罷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林川芎還是等在墻外,驚蟄還是每夜被迫出嫁啊。”
  司徒望向窗外,天色昏黃,連帶著語氣也低了下去:“因為驚蟄等待的,根本不是林川芎,而是那些寂寞的夜晚,陪伴著她的人吶。”
  “師父你到底在嘀咕什么……”靈犀挖挖鼻孔,表示大人的世界實在太復雜了,她根本就想不明白,什么林川芎不是林川芎嘛!
  07
  子夜時分,夜涼如水,沈家園一片寂寥,荷塘月色,寒氣逼人。
  司徒拖著還未睡醒的靈犀,往水亭中走去。
  月光透亮,荷葉田田,水中波瀾四起,黑影躥動,嚇得靈犀趕緊牽著師父的衣袖,亦步亦趨。
  司徒迎風而立,衣裾飄飄,光頭在月光中晶瑩透亮。靈犀裹緊衣衫,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嘩啦啦……”一個黑影從池中躍出,背著光,看不清模樣。
  “司徒先生。”冰蛇惆悵地望著驚蟄園的方向。
  “我還未來得及與靈犀說,她已經先見著林川芎和驚蟄了。”司徒像是知道冰蛇要說什么,“冥冥之中,那兩封信也悉數到了二人手中。原本,已經是沒有遺憾了,林川芎已經掙脫了自己的幻境。”
  “驚蟄呢?我昨夜又見著她了,怎么她沒走?”冰蛇聲音低沉,似在努力壓抑心中感傷。
  靈犀縮在師父身后,月光隱入了云層中,大地一片昏暗。
  “你還問我驚蟄為何不走?因為夙愿未了,所以她不愿走。你以為那封信,送到了川芎手中,她就解脫了嗎?”司徒負手而立,風翻飛了長衫,語重心長。
  冰蛇沉默不語。
  他曾在許多個夜晚,化作林川芎的模樣,與驚蟄幽會,以解她相思之苦。兩人在園中放河燈,彈琴作畫,吟詩作賦,驚蟄驚異于他的博學多才,卻不知那不過是漫長歲月練就的。   他溫柔多情,即使散發著冰涼的氣息,整個人也似溫熱的艷陽溫暖著驚蟄的心。可是驚蟄被迫嫁人,自戕未遂,又困死在了閣樓中。他知道自己寒氣逼人,驚蟄若再與他親近,一定會大病不起,甚至失去生命……
  他每夜都在池中遙遙守護著她,只是再不敢靠近……過往每夜與驚蟄相見,都會竭力壓制自己的寒氣,以至于自己也被折騰得十分虛弱,元氣大傷。
  中元節的夜晚,驚鴻一瞥,便注定了這場悲劇,也注定了他只能戴著面具與她相識。
  即使驚蟄死后,他也一直藏匿在荷塘中,并未離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驚蟄夜夜驚悸,一次次在轎中重復自戕之苦……他卻無能為力,甚至,驚蟄再也看不見他了,因為兩人早已分屬兩個世界。
  當他嗅到靈犀的氣息時,立刻明白,這個女孩也許能解救困于閣樓中的驚蟄幽魂,渡她去彼岸。卻不料,剛踏入破廟中,就嚇得師徒二人落荒而逃。后來與司徒先生解釋后,才得償所愿,也證實了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有著非同凡響的靈力,不是強大到不可侵蝕的暴力,而是溫柔的,慈悲的,可以如燃犀照出異界百態的一種存在。
  “你為何不在她生前告訴她真相呢?”司徒只覺得可惜,“你明知道與她有情的是你,不是林川芎。林與她只是通了兩封信,與之朝夕相處的人,是你啊。”
  “如果驚蟄見著了我的真面目,你以為她還會愛我嗎?”
  此時的月光剛好從云層中鉆出,照在冰蛇的臉上,這才看清他的臉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鱗片,散發著幽光,張合間寒氣四溢。即便是化作了人形,雙眼也未擺脫蛇的模樣,修長而陰冷。說話間,細長的舌頭時不時探出唇外,像要一口吞了誰。
  “所以你寧愿夜夜見她被相思之苦折磨,連死后都不能安心,你也不愿意讓她知道你的真面目?”
  冰蛇沉默半晌,道:“我不過是林川芎的影子,他的替身……驚蟄愛的是林川芎……不是我。”
  “你不是替身,他才是。”司徒糾正他。
  “你愛上的,只是一個普通女子,從小困在閨閣中,她只對外面的世界開過一扇窗,于是見到了林川芎,不是因為林川芎有多好,而是,驚蟄人生的窗戶,只開過那么一扇,林川芎不過是正巧被她遇見。即使沒有林川芎,也會有王川芎,張川芎。你也知道,兩人的信中,一開始不過平淡無奇,少男少女的小心思,驚蟄愛的,是那個成熟穩重,滿腹詩書,才華橫溢的你——冰蛇。”
  “明明,是你先遇見她的。”靈犀從師父身后,探出小腦袋,補充道。
  靈犀一語驚醒夢中人,冰蛇幡然醒悟,是啊,明明是我先遇見她的。
  或許,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驚蟄——天氣回暖,春雷始鳴,驚醒蟄伏于地下冬眠的昆蟲。也驚醒了原本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冰蛇,她是他人生里,第一個震天撼地的響雷。
  “呀,時間就要來不及了!快——”靈犀看著天色,也顧不上害怕,拖著冰蛇寒冰一樣的手,往驚蟄園的方向奔去。
  兩人的每一步都由彩色化作了黑白,先是被拋在身后的司徒,繼而是滿塘的荷花和沿路的萋萋芳草。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驚蟄的噩夢又要開始了……
  她要出嫁了啊……
  冰蛇。
  快點——
  再快一點——
  08
  驚蟄拼命掙扎,還是被父親強灌下了迷藥。頭暈沉沉地倒向了枕頭,整個身體歪了下去。
  突然,時間仿佛停止了,沈良猙獰的面孔停頓在了半空中,手里捏著的藥瓶還有幾滴迷藥凝固在空氣中。
  竹溪焦灼的面孔,張大的嘴,是還未喊出的兩個字:“小——姐——”
  一雙黑色的手抱住了驚蟄的頭,她倒在了他的懷中,睫毛蝴蝶般輕輕顫動著。
  紅唇輕啟,帶著喜悅的哀傷:“川芎……你終于來了……”
  冰蛇點點頭,眼角墜落兩顆冰珠:“我來了。”
  驚蟄突然瞪大雙眼,潸然淚下,仿佛要看清楚他的模樣,遲疑片刻后,終于摟著他冰涼的脖子哭出聲來:“太好了……太好了……不用嫁給別人了……”
  雖然也有瞬間的遲疑,林川芎的模樣在腦海中晃動,與眼前這個黑暗的人逐漸重合,又閃動著分離,她終于想起來了,是他!是那個中元節的夜晚,拾起香囊的他。
  “是你嗎?”她的小手輕輕摩挲著他粗糙的臉龐。
  沒有錯,即使不是林川芎的模樣,可是他的氣息騙不了人,聲音騙不了人,他的懷抱騙不了人。
  他終于來了。
  “是我……是我……對不起,我來晚了。”冰蛇終于明白了,驚蟄愛的不是那副皮囊,而是實實在在的他,哪怕最開始,是林川芎的模樣讓彼此相識,但朝夕相處的深厚情感,不是別人,是屬于自己的。
  他的膽怯,不過是庸人自擾。
  “你叫什么名字?”驚蟄笑得很幸福,閉著眼,緊緊依靠在他的懷抱中,“你其實不是林川芎對不對……是誰都沒有關系,只要是你,都可以。”
  “瞳。”冰蛇有些羞澀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些年,他有無數個稱謂, 從未有人問過他的名字。
  “瞳……真好聽……”驚蟄輕輕晃了晃腦袋,“我怎么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不是夢,是我。”冰蛇死死摟住驚蟄,淚如雨下,他知道,時候到了。
  曾有人給他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男人的妻子不知道自己死了,照舊每天在家煮飯洗衣上床睡覺……她的丈夫又是心痛又是害怕……一個高人遞給他一根針,說,有人死去卻不自知,你就用針放在棉被中,你的妻子一旦被扎,就會明白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了。
  從前,他以為那不過是漫長時光里,一個荒唐的故事,如今他卻需要親自化作那根針,把驚蟄扎醒。
  冰涼的唇,輕輕落在驚蟄額頭,話語帶著寒氣輕輕送入了驚蟄的耳朵:“驚蟄……你……你已經……死了……很早很早……就死了……”
  驚蟄一驚,猛地坐起,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短暫的一生重重疊疊的畫面,一一回放。
  她蒼白的臉,輕輕笑了:“是呢,瞳。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現在,終于等到了你……我要走了——”
  驚蟄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起來,像濃濃的霧,被陽光一點點照得稀薄起來,最后消失在了空氣中。
  指尖……最后一次觸到了冰蛇的唇。
  所有的灰色畫面漸次褪去,靈犀捂著嘴,縮在墻角,早已哭成了淚人。
  閣樓,再度恢復了荒蕪的模樣。
  “謝謝你。”冰蛇沖著靈犀深深鞠了一躬,迅速消失了。
  09
  靈犀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偏過頭去,正看見司徒微微笑著望著她。
  “腿好軟,走不動了。”靈犀揉揉鼻子,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司徒俯下身子:“上來吧,小鬼!”
  司徒背著靈犀走在顫巍巍的木梯上,抖落了一地的灰塵,發出駭人的嘎吱聲。
  “師父,有一天你也會死嗎?”靈犀把鼻涕擦在司徒肩上。
  “暫時不會。”司徒的嘴角揚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靈犀安心地伏在司徒寬闊的背上,偏著頭,睡了過去。
  司徒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這片荒蕪的園子,夜風襲過,腐朽的牌匾搖晃了幾下,嘎吱一聲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兩半……
  人世間的愛與恨啊,以為就是長長的人生。可是對于生命力漫長的羽人來說,不過是白駒過隙,眨眼須臾。
  月光如銀,司徒背著月光,背后突然延伸出了一對巨大的黑翅,遮天蔽日。
  他腳尖輕輕一點,巨大的沖力使整個人都脫離了地面,衣裾翻飛間,雙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整個人緩緩飛了起來。
  地上的偶人背著書笈藥笥,緊緊追趕著主人的腳步。
  小女孩摟著司徒的脖子,打了個滿足的哈欠,閉著眼,再度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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