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夢|三生夢 李諾mp3下載

來源:電腦基礎 發布時間:2019-06-19 04:09:43 點擊:

  1地精   古書上記載,人參,又稱之為地精,黃精,神草,乃百草之王也。世人愛采食,皆因其價值非凡。   可作為地精,我感到壓力很大。   五百年前我深埋于泥土中,吸天地甘露滋長,享日月精華長眠,一不小心,就壯得像條蘿卜。由于個頭肥壯,以至于我往后的日子過得非常悲催。
  通常活得久點的地精都會遁地術,以此來逃避被世人或妖神采食的命運。但麻煩的是我的運氣一向不大好,總像壁虎那樣,稍不留神就得斷胳膊缺腿來保命。
  于是我決定用減肥來解決這個困擾。
  在這期間,我僥幸遇到了太元清君,一條比我還肥碩的地精王。他跟我說減肥沒前途,要想不被人們挖去燉煮,最好的法子便是修煉成他們那模樣。
  于是我成了他的徒弟,花了近五百年的時間才修煉成形。哪曉得成人之初,我就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沒性別。
  師父認真思考了良久,說我是男人。我一摸褲襠,臉黑道:“師父,您做人有點節操好不,把我弄成太監……”
  師父臉上的橫肉別扭地抽了抽,有些犯難了。鑒于手中已經沒有多余的材料了,只得把我當成女人來處理,短斤缺兩導致我……沒啥胸。
  后來他又給我取名王喏,并告誡我勿要輕易使用遁地術,因為只有地精才會這招,我一旦遁地,鐵定會被捉去煮了。
  他的告誡我謹記于心,現在的世道亂得很,不止世人喜歡挖掘地精,妖神更甚,幾乎把地精當成唐僧肉膜拜了。為了能活得更長久些,我非常低調地四處輾轉,直到近些年,我隱身到了杏花村,過了好一陣安逸日子。
  杏花村坐落于川南山腳,村里頭并沒有杏花,只有大片小麥。
  我的茅草屋就處在村頭的一棵大黃角樹下,黃角樹干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赤腳醫”三字。我平時除了務農外,還兼職當三流大夫,靠賣洗澡水賺錢。
  一日下午,突聽外頭傳來嘈雜聲,我伸長脖子好奇觀望,幾個村民說山頭那邊有猛獸,傷了人。
  果不其然,不出半個時辰,就有一人被村民七手八腳地抬了來。傷者不知遇到了什么猛獸,整個身子血肉模糊,些許地方露出深深白骨,甚至連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我探了探他的鼻息,皺眉說:“埋了吧,沒得救了。”
  一人說:“還有得救,你看,他的心臟都在跳。”
  我嘆了口氣,兼職的比不上專業的,以往救人最多讓他們喝一碗洗澡水就能包治百病了,可眼下這個不是洗澡水就能打發的。
  人都已經抬進門了,總不好意思又踢出去,只得硬著頭皮收了,死馬當活馬醫,先灌一碗洗澡水再說。
  村里人都知道我這兒的茶水神奇,些許人打聽過藥方,我故弄玄虛,說是用一些不知名的藥草熬制的。畢竟是千年地精,拿溫水泡兩天總會出些味兒,治療簡單的小病小痛倒不在話下。
  言歸正傳,眼下這人傷得極重,我粗略清洗了下五臟,拿大頭針把肚皮縫攏。麻煩的是我好像有點強迫癥,但凡有傷口裂開的地方,就忍不住手癢戳兩針,偏偏我又沒啥審美觀,從而導致病人的樣子有些瘆人。
  也不知是我的洗澡水管用了,還是病人的體魄強,之后兩天他的情況一直穩定。我細心地把每一筆開銷都記錄在小本子上,等著他走時結賬。
  不想,這回老子又攤上了賠本生意。
  因為五天后,病人醒了,但他的腦子好像壞掉了。我問他叫什么名字,他搖頭;問他家住哪里,他還是搖頭;最后問他的性別,這回他曉得了,說是公的。
  我忽然有種想遁地的沖動,你說這倒霉孩子咋就被我攤上了?
  運氣不好我自認倒霉,但小本子上的開銷還一筆筆記著,姑且養著他,待他好了就給我做牛做馬去。
  鑒于這孩子長得白凈,我給他取名小白,所幸他是個天然呆,容易哄,傷養好后我把一切雜務指使給他做,他老老實實地干差事,雖然動作笨拙了點,但往后可以慢慢調教。
  不過,唯一令我不滿意的是那家伙吃得忒多,像八輩子沒吃過飯似的,一頓可以接連吃十四碗。我開始為我的未來感到深深的焦慮,每次看到他吃飯我就肉疼。
  “咳咳……小,小白。”
  小白從飯桶中抬頭。
  說句老實話,他如果沒有抱著飯桶的話,我鐵定會色心大起。那家伙的免疫力就跟小強一樣,傷得這般重,卻恢復得極好,細皮嫩肉的,一丁點疤都沒有留。并且還長得好看,眉目生得標致,五官線條俊美,明明是個謫仙般的人物,偏偏像豬似的抱著飯桶,倒盡我的胃口。
  “呃,你以后能不能少吃點?”
  小白愣住,遲疑了許久,才看了看自己的飯桶和我的碗。最終他艱難地做出了一個舉動,就是用勺子舀了一勺給我。
  我無力扶額。
  那一刻,我其實很想對他咆哮。
  小白兄,你舀給我作甚啊?老子吃不了這么多啊!你他娘的少吃點要死啊!老子賬本本上記的銀子都被你給吃光了啊!
  最終我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板著臉走了。
  唉,這孩子,憂郁得令人蛋疼。
  之后我開始琢磨法子去開發小白的潛能,必須給他加活兒做才行,要不然這樣吃下去,我鐵定會虧到黃河去。
  可事實證明,我又被老天爺給調戲了一回。也不知是小白的身體徹底恢復了還是其他原因,我發現了他的異常。
  他似乎會一些術力。
  有一次煮飯我看他直接把手伸到鍋底下,我問他干嗎,他說煮飯,并伸手給我看。估計我天生一副倒霉相,伸長脖子觀望時,不慎被他手心中突然冒出來的火苗灼到了。
  這一灼非同小可,那小火焰居然把我的臉都灼爛了半邊。要知道我可是活了千年的老地精,凡俗之火得燉上好幾天才能把我燉爛,可他這火焰一出,我立即化了半邊臉。
  我危機感頓生,生平第一次,在他面前施展了遁地術。但當我一頭栽到地上時,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我頓覺眼冒金星,頭頂上立馬冒出來一個大包。   小白似乎被嚇得不輕,連忙拉住我,我立馬再鉆,這回同樣如此,又一個大包冒了出來。我氣急罵了句娘,撒丫子跑到外面的菜地里,這回遁地成功了。
  泥土冰冰涼涼的,地底下黑漆漆一片。
  遁地后,身形已經變成了地精的肥蘿卜狀。我已經多年未曾在泥土里待過了,今兒下來體驗生活,還真有點不習慣。
  被三昧真火灼傷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好在是我靠地生存,依靠泥土養上半個月就能恢復如初。不過我由衷地祈禱著上面那家伙快些走,他欠我的錢我不追究了,因為我還想活命。
  2魅魃
  接連二十多天我都埋在地下,對外頭的事充耳不聞。直到第二十六天凌晨時,我才從菜地里鉆出來。哪曉得一進屋,就見小白坐在地上發呆,吃驚的是他居然清瘦了不少。
  見到我的那一瞬,他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欣喜地爬起來想抱我,我立馬躲開了。他呆愣在那里,小眼神里閃動著孩子似的委屈。
  我狠狠地啐了一口,賣萌無恥!
  為了盡早把瘟神請走,我決定跟他好好溝通,只需一個手勢,他就像小狗似的坐在地上。我一本正經問:“小白,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小白。”
  我翻白眼,指著他的手問:“你怎么會三昧真火?”
  “什么是三昧真火?”
  “就是你煮飯用的火。”
  他的雙手伸了出來,雖臟,骨節卻勻稱,頗有幾分美態。那手想摸我,我立馬后退了幾步。知道我懼怕后,他連忙背到身后,結巴說:“小白,小白吃少,少了。”
  我汗顏,“吃了多少碗?”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最后伸出五個指頭出來。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減肥毅力,說了句老實話,“瘦了不好看。”
  小白眼睛一亮,又想來抓我,我做了個手勢,他立馬規矩起來。接下來我繼續問他的個人情況,可他呆頭呆腦的,對自己的過往沒有任何印象,我也逼問不出什么來了。
  于是我直言趕他走。
  他抱著門框死活不肯,最后我走了,他倉促追了上來。曉得我懼怕他,他耷拉著頭緊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拽我。
  突見遠遠地跑來一道小身影,我是認得的,隔壁村的虎娃,是個啞巴。他抓住我的手使勁往前拽,哭著嚷嚷,一臉焦急的樣子。我顧不得跟小白犯性子,連忙跟了去。
  杏花村隔著一條河便是稻香村,渡河剛進村口,就見牛屠夫挺著大肚子站在村頭,他媳婦攙扶著他,面色憔悴。
  我錯愕道:“壯士,你咋懷上了?”
  牛屠夫哭喪著臉跟我解釋,說昨兒半夜上了回茅房,怎知回房一躺下后肚子就開始疼,今兒一大早肚子就慢慢變大,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我細細觀察他的體態及面部,瞧不出異狀,又摸他的肚子,腹部柔軟,里頭好像孕有東西,“兄弟,你這恐怕不是病。”
  牛屠夫和他媳婦面面相覷,媳婦焦急道:“阿喏,你可得想法子救救我家男人。”說罷,欲跪下來求我。我連忙扶住,正色道:“嫂子,不是我不救,牛生這病來得蹊蹺,還是去請道士瞧瞧吧。”
  兩口子的面色更加陰霾,一直沒有吭聲的小白忽然膽怯說:“小白,知道。”
  “你知道什么?”
  興許我的臉色太過嚴肅,以至于他更加膽小了。遲疑了好半天,才指著牛生的肚子說:“那里頭裝的是……是魅魃。”
  此話一出,我們都吃驚不小,他又繼續說:“艾草。”
  我半信半疑問:“你的意思是說艾草可治魅魃?”
  小白點頭。牛生問:“魅魃是什么?”
  “魅魃是,是怪物。”
  聽他一說,我心中了然,當即和牛生媳婦去山里找艾草。兩村依山傍水而生,物資倒也豐富,很快就割了一背簍回來。
  搗了半碗汁給牛生服下,再把他一個人關在屋里熏艾草。折騰了近半個時辰左右,突聽屋內傳來幾聲響屁,緊接著,他慌忙沖了出來,說要去茅房。
  也不知他拉了些什么東西,我們被熏得夠嗆,因為太臭了,甚至連他家養的豬都受不了那個味兒,從豬圈里撞了出來,在院兒里直打轉。
  接連上了十多次茅房后,牛生的肚子才小了下來。為防萬一,我又叫他媳婦再搗上半碗艾草汁在晚上服用,并拿剩余的艾草熏屋子,再掛些在門口上。
  兩口子謝了又謝我們才走了,虎娃興高采烈地跑到前面去給我們撐筏子渡河。過河打發他回去后,我才問:“你怎么知道牛生肚子里的是魅魃?”
  小白搖頭,我不再追問,只想快些把他打發走,連連推開他。可他死死地拽著我,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香。”
  我愣了愣,狐疑問:“什么香?”
  他在我身上嗅了嗅,眼睛瞇成了一彎新月,傻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好看的牙齒說:“地精,香,好吃。”
  我汗毛一豎,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厲聲問:“你說什么?”
  “地精,好吃。”
  “去你大爺的,好吃個屁!”
  我當機立斷遁地而逃,可他死拽著,不知使了什么術力,我壓根就鉆不進去。冷汗由鼻尖冒出,我死命掙扎,心頭惶恐不已。
  這貨是什么來路?
  禁錮我的力道越來越大,我強制鎮定,觍著臉喊他:“小白……”
  小白“唔”了一聲,我試圖掰開他的手,可他紋絲不動,我只得硬著頭皮跟他拉家常,“我是好人吧?”
  他把我細細打量了一番,點頭。我心中暗喜,試探道:“你稍微松松手好不?勒得我肉疼。”
  “不好,你要跑。”
  “我不跑,保證不跑。”
  小白搖頭,我開始為我的信用感到擔憂,“那個,我不是地精。”
  “你是。”
  “我不是。”
  “你是,地精,好吃。”
  我頓時火冒三丈,索性把脖子伸了上去,惱火道:“你咬一口試試看好吃不?!”
  要命的是他當真低頭嗅我的脖子,居然試著舔了一口。舌尖上的溫熱濡濕令我頭皮發麻,既然這家伙能看出牛生肚子里的怪物,定然也能看出我的品種才是,他莫不是上仙?   舔了一口后,他用袖子擦舌頭,做出一個令我淚奔的總結:“沒米飯好吃。”
  那一瞬,我恨不得跪到地上吻他的腳!
  “只要你放了我,我天天讓你吃米飯,吃多少都沒問題。”
  “真的?”
  我連連點頭,他猶豫了好久才松開了我,我當機立斷施展遁地術,哪曉得又碰了滿頭包。他抓住我的手,皺眉說:“你又鉆地。”
  我訕笑兩聲。這回換我被他拖回了村頭,路上我問他:“小白,你是不是上仙?”
  “上仙是什么?”
  “就是天上的神仙。”
  “我像神仙嗎?”
  “不像,神仙不是飯桶。”
  一提到飯桶,他的眼睛透亮,“米飯,好吃!”
  我無語。
  3上邪星君
  之后我懶得趕他走了,因為壓根就趕不走。重要的是他沒有傷我之心,整天傻乎乎的,唯一的嗜好就是吃飯,而且一頓要吃十七碗。
  我跟他說我被他吃窮了,養不起他。于是他自個兒去幫村里的其他人干農活,他們給他的酬勞就是幾斗米。
  這樣的日子平淡無波地持續了三兩月,我的生活狀態并沒有被小白打亂陣腳。直到某天下午,村里忽然來了五個陌生人,說要去汴陽,路過杏花村需要尋落腳處。
  當時我也未曾在意,給他們指路說附近有一處小廟,可以在那里借宿。那五人謝了又謝才走了。
  晚上小白回來又兜了一堆米,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米糧存儲在缸里,我不由得想起了倉鼠。其實我陰暗地想著,為什么他吃這么多居然沒有長膘,簡直太沒天理了。
  到了戌時我趕他去睡覺,待他徹底睡熟后,才去燒一鍋子熱水泡澡。這并不是美人出浴,因為泡在熱水里的身子除了腦袋是人頭外,其他的全是地精的原形,白胖胖的,也像人形那樣有四肢,還有根須觸角。
  將近到子夜時分,突聽輕微的窸窸窣窣聲。憑著往日的警覺,我當機立斷從桶里跳了出來,哪曉得剛裹上衣物,小白就莽撞地沖了進來,鐵青著臉說:“妖,妖!”
  緊接著,外頭傳來刺耳音,“上邪星君,往哪里逃?”
  我心頭一駭,上邪星君?小白二話沒說攬過我的腰,把我夾跑了。我氣急,怒罵道:“呆子,讓我遁地!”
  他偏不,夾著我像旋風似的沖出茅草屋,騰空而起。我心知大事不妙,連忙問他是不是上邪星君,他茫然問:“上邪星君是誰?”
  我兩眼一瞪,恨不得拿磚頭來敲暈他。
  追蹤者很快就把我們圍堵在一處湖泊的上空,正是白天我給他們指路的那五人。方才小白還說是妖,看他們那架勢哪里像妖?分明就是天兵天將里的五神六煞。
  我不愿受牽連,一個勁兒叫小白把我扔下,他反而把我拽得更緊。我氣急詛咒他祖宗十八代,后又仔細想了想,如果他真是上邪星君的話,那祖宗應該就是元始天尊了。
  這熊孩子當真是個神仙!
  “上邪星君,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小白困惑地問:“什么上邪星君?”
  “哼,裝什么傻?玉帝得知你從天壇逃脫,特意命我五神六煞來緝拿你,還不快速速歸去?”
  小白的臉色更顯茫然,他們抓他,他本能地選擇逃跑,倒霉的是我成了墊背的。那家伙畢竟是元始天尊的后裔,五神哪里是他的對手?
  雙方較量了茶盞工夫,五神就扛不住了,最后使出殺手锏,各自拍開胸膛,露出五面魔鏡。當五個焦點匯聚在一起時,我暗呼:吾命休矣!
  五道火紅光芒齊發而出,向我直躥而來。危急之際,小白敞開衣裳把我包裹入懷,用身體替我擋住了火苗。
  畢竟是仙家的身板,那三昧真火居然無法穿透他的衣裳。我窩囊地蜷縮在他的懷里,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了,只想著怎么才能縮小自己的面積。
  被火烤的滋味并不好受,雖有他保護,可熱力穿透身體,皮膚上的水分被蒸發掉了,開始炸裂。一股異香飄出,在這個節骨眼上,小白居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地精,香。”
  我氣急,怒罵道:“仙人板板嘞!老子要被烤糊了!”
  香味越來越濃,我悲哀地琢磨著,估計有五成熟了。好在小白并沒打算把我烤來吃,他的腹中忽然冒出白光,那光芒太過刺眼,以至于我短暫失盲。
  突聽一道尖銳的巨響,慘呼聲響起,似乎還夾雜著鏡片碎裂的聲音。緊接著,身子急速往下墜,“砰”的一聲,大片湖水灌入我的五臟六腑,侵入四肢百骸。
  不知是什么東西堵住了我的嘴,我貪婪地吸取那份新鮮氣息,每吸一口,就覺得通體舒暢,方才的灼痛感漸漸消失,體能也慢慢恢復過來了。
  待我能睜眼看清四周時,不禁愣住,眼前的面龐近在咫尺,小白正手忙腳亂地給我渡仙氣。這人工呼吸未免來得太狗血了些。我一腳踹開他,往岸上游了去。豈料,之后他一直都沒了動靜,整個人沉入了湖底,連個泡都沒有冒。
  我忽然感到了頭疼,他莫不是旱鴨子?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連忙借月色下水去撈他。這一撈,把我嚇得不輕,他像死人似的沉在湖底,眉心和四肢上都插著殘留的鏡片,那些鏡片似有生命般與月光反射,緩緩地吸附到肉里去了。
  我連忙拔了出來,每拔一塊就冒出大量鮮血,只得拖著他換個地方,繼續拔鏡片。直到五塊鏡片都拔出來后,才把他撈上了岸。
  許是傷得太重,他的臉色不大好,慘白慘白的,身上的五處傷口汩汩流著鮮血,氣息異常微弱。我環顧四周,如果把他丟在這里,怕是熬不了多久。
  斟酌了半晌,才咬牙把他拖走了。
  4顧青瑤
  我帶著小白暫且落腳到附近的一個鎮上,那鎮子叫龍門鎮,頗顯繁華。西街有一處悅來客棧,我攜他住了進去。
  所幸地精渾身上下都是寶,我拔了四五根頭發拿去藥房賣。掌柜嫌我手頭的地精細小,成色不好,討價還價了好半天才換得幾十兩紋銀。
  回到客棧后,小白的身體開始冰涼,面色青灰,竟似沒了心跳。我被嚇得夠嗆,當即下樓找店小二借了把剪子,把頭發全剃了,就著茶水浸泡成湯藥,掰開他的嘴全部灌了下去。   滿頭青絲一夕間化為烏有,我摸了摸光頭,心肝兒疼。
  這輩子怕是一根毛都長不出來了。
  好在是大量地精把小白的生息護住了,身體漸漸有了溫度,脈搏也開始跳動起來。我抹了把冷汗,屏息坐到地上千里傳音找師父。他是地精王,又有仙籍,讓他把小白弄走最合適不過。
  大約過了一刻鐘左右,我得到了師父的回音,說現在有事纏身,得半夜才能到龍門鎮。我懸掛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虛脫地癱軟在地,動都懶得動了。
  整個下午我都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到晚上時,小白忽然有了反應,囈語起來。我附耳傾聽,隱約聽到他好像在喊什么青瑤。
  青瑤?
  這個名字我并不陌生。
  如果說小白的嗜好是吃米飯,那我的嗜好便是聽八卦,各種八卦。在我還未遇到師父時,就已經聽說過了上邪星君的一些風流韻事,恐怕沒幾人不知曉,因為那件事在天庭上鬧得很大。
  據說上邪星君乃元始天尊后裔,掌司政一職,深得玉帝垂青。有個好祖宗就是不一樣,生來就是上仙,人又長得標致,前途一片光明。
  豈料,天有不測風云。原本干干凈凈的一個上仙,偏生受了一女子蠱惑,種下了情根,從而觸犯天條,惹怒了玉帝。
  玉帝很生氣,后果很嚴重。
  令上邪星君動凡心的女子也是一名小仙,不過仙籍低賤,好像是什么精怪修煉得道升仙的,叫顧青瑤。事情敗露后,玉帝將其處死,并剝奪了仙籍,打入六道輪回,永世不得成人。上邪星君也受到了懲罰,雖沒被剝奪仙籍,卻被玉帝鎖在了天壇上,日日承受禿鷲啄食之苦。
  這些八卦都是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說小白就是傳聞中的上邪星君,那我救他那天估計就是他從天壇上逃下來的時候。當時他血肉模糊,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我還以為是黑熊拍的,現在看來,怕是被禿鷲啄食造成的。
  直到子夜時分,師父才來,居然從窗戶鉆了進來,偏偏身板肥碩,把整個窗子都堵上了。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他拽了進來,指著床上的人說:“師父,您看著辦吧。”
  師父走上前觀望,似乎吃驚不小,“真是上邪星君?他怎落到你手頭了?”
  我把過程稍加敘述,聽得他一驚一乍的。稍后他從葫蘆里倒出一枚金丹,叫我取水喂了。我依言照做。完事后,才道:“您明兒把他帶走吧。”
  師父捋了捋胡子,一副為難的樣子,我皺眉問:“怎么了?”
  “玉帝正緝拿上邪星君呢,如果把他帶回去,鐵定得繼續承受啄食之苦,可若放任他,我怕是難辭其咎。畢竟都是仙官,他沒犯事之前每次見面都還會打聲招呼,我要把他送回去,未免有些缺德。”
  “那是您自個兒的事。”
  “嘖嘖,沒良心的東西,就沒見過你心疼人。”
  “沒心沒肺,活著不累。”
  師父翻小白眼鄙視我,我懶得理他,自顧自地趴在桌上打盹。
  凌晨時,我從夢中轉醒,迷迷糊糊地睜眼,瞥見小白靠在床頭看我,我連忙擦掉口水,伸長脖子問:“醒了?”
  小白盯著我沒有出聲,也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其他,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古怪。我搔了搔頭,這才想起我的頭發沒了,嘿嘿干笑兩聲,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阿喏。”
  我愣了愣,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可不可以抱你?”
  “啊?”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我失態,鑒于他的風流事跡,我嚴肅拒絕了,“上邪星君,我可不是顧青瑤。”
  一提到“顧青瑤”三個字,他的面色一沉,眼神變得犀利起來。那一瞬,我不禁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小白嗎?
  許是察覺到自己的神情不對,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整個人病懨懨的,無精打采。也在這時,師父開門進來了,見他清醒,忙作揖道:“上邪星君身子可安好了?”
  小白勉強支撐著身子回禮,“多謝太元清君救助。”
  師父干咳兩聲,直言道:“實不相瞞,方才小仙曾遇到五神來找星君,意欲帶星君回天庭復命,小仙看星君身子羸弱,故通融了一回,求他們多給星君十日期限,小仙自作主張,還請星君勿要見怪。”
  小白苦笑道:“太元清君仁慈,上邪在此謝過。”說罷欲下床行禮,師父連忙扶住,巴結道:“回天庭怕是又要受苦,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小白動了動嘴角,沒有出聲。
  “阿喏,你先出去吧,師父有話要跟星君說。”
  我乖乖開門出去了。光頭始終不大好看,索性到街上買了頂小帽,又換了身粗布衣,一副小哥打扮。
  這樣看起來和諧多了。
  5王喏
  我不知道師父跟小白都說了些什么,他再三叮囑我這十日多陪陪小白,算是可憐他回天庭后又要承受啄食之苦。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質問道:“我又不是顧青瑤,憑什么讓我去陪他啊?再說了,上邪星君承受啄食之苦是他動了凡心活該被懲罰,好好的上仙不做,偏要學凡人六根不凈,怨得著誰?”
  師父罵道:“你這徒兒,沒人性,涼薄!”
  “沒心沒肺,活著不累!”
  師父兩眼一瞪,被我氣得暴走。這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見他生氣,不過后果不嚴重。他前腳一走,我后腳就去跟小白道別。
  小白懨懨地靠在床頭,青絲散亂,兩眼虛浮,神情看起來哀哀的,不知在想什么。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邪星君?”
  他回過神兒,目光游離到我身上,喃喃道:“你要走了?”
  “嗯。”
  小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我問他還有沒有話要說,他木訥搖頭,我轉身走了。突聽身后傳來他聲如細蚊的聲音,“阿喏。”
  我頓了頓身,沒有回頭,他忽然問:“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小白?”
  我回頭,依言叫了一聲,他笑了。
  這是他清醒過來后第一次笑,眼睛微瞇,整個五官都變得生動起來,仿若百花盛開,灼灼其華。我有些失神兒,知道他長得好看,可沒料到他笑起來這般好看。   再好看的笑容都阻擋不住我要闖蕩世界的心,頭也不回地走了。開門離去時,稍稍遲疑了片刻,又鬼使神差地倒了回來,有些話不吐不快。
  “小白,老子見過蠢的,沒見過你這么蠢的,好好的上仙不做,學什么情圣啊?這下吃了苦頭,后悔了吧?”
  我本以為他會痛哭流涕反省,誰知他定定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不后悔。”
  我頓時無語,這孩子沒得救了,活該受罪,他又問:“阿喏,你可曾喜歡過一個人?”
  “有,我自己。”
  小白愣了愣,神情有些頹然。我生平最見不得別人裝可憐,毒舌道:“嘖嘖,裝可憐給誰看?自作孽不可活,活該。”
  此話一出,他慘白著臉,強顏笑道:“我是挺活該的,求而不得,棄而不舍,活該被啄食,活該受相思之苦,活該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到最后,竟似咬牙切齒。
  我忽然有些后悔,在傷口上撒鹽,未免太過缺德,“那個……”
  “滾!”
  他叫我滾,我立馬滾了。哪曉得剛下樓,就見一老道士走進客棧,手里竟提著一大串地精。我頓覺腿軟,當機立斷倒了回去,撞開門道:“小白兄,我決定陪你同甘共苦!”
  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就鉆進了被窩。不出所料,沒過多時敲門聲響起,小白斜睨我,我連忙做了個救命的手勢,他沒好氣道:“孬種。”
  外頭傳來道士的詢問聲,他不耐煩道:“進來。”
  估計那道士的修為頗高,一開門就愣住了,察覺到小白的不尋常,連忙跪到門口說打擾上仙清靜云云,又拜了幾拜,才關門跑了。
  我微微松了口氣。
  小白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頭,冷聲道:“滾。”
  我搖頭,傻子才滾,一出門鐵定會被道士捉去賣了。他是上仙,有他當護身符,自然沒人敢捉我,于是我諂媚道:“上邪星君,看在你回去又要受苦的份兒上,我大發慈悲陪你十天,陪吃陪喝陪睡,免費。”
  “當真?”
  我連連點頭,生怕他把我扔了出去。他朝了我勾了勾食指,命令道:“你過來,讓我抱抱。”
  我擦汗,只得窩囊地爬了過去,他一把將我攬入懷中,揭開帽子道:“你的頭發呢?”
  “被你吃了。”
  小白無語,把頭埋入我的頸項,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地精,香,好吃。”
  我汗毛一豎,他加重力道,似要把我揉進胸腔。我只覺得呼吸越來越急促,快要斷氣了,“上,上邪星君……”
  “青瑤……”
  他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心上人,像著了魔似的如癡如狂。我直翻白眼,只覺得酸!
  之后我充當起了他的跟班,像服侍老太爺似的不敢有絲毫怠慢。小白非常享受這種服務,并說如果可以的話,很想把我帶到天壇上去,為人民服務。
  我打了個哆嗦,問他被禿鷲啄食的滋味好受不,他學我的語氣說:“那滋味要好受的話,老子逃下來作甚?”
  我又嘴賤地問他打算怎么度過最后十日,估計說話沒啥技巧,聽起來像上黃泉路似的,以至于他皺起好看的眉頭,厭惡道:“王喏,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只禿鷲。”
  我訕笑。
  據說禿鷲是專門吃死尸的,最喜歡干的事就是在獵物快要斷氣時徘徊在左右,一旦發現獵物斷氣,便會迅速沖上去啄食——也難怪他會不爽了。
  6前緣誤
  先前小白逃下來腦子不好使,現在恢復正常了,便開始尋凡間樂趣。我首推大米飯,因為他以前一頓能吃十七碗。但現在他一看到米飯就開始干嘔,避之如蛇鼠。
  我嚴重鄙視,喜新厭舊,莫過于如此。
  龍門鎮雖繁華,終究也只有屁股那么大,沒啥樂子可尋,于是我建議去京都汴陽。小白立刻攜我而去,騰云駕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覺得很拉風。
  他鄙視我沒見過世面,我四十五度角仰望他,哀怨道:“上邪星君,您生來就是上仙,祖宗給你安排好了一切,哪像我們這些勞苦人民天天為口糧奔波?”
  小白汗顏。
  不出一刻鐘,我們就到了汴陽。京都的繁華令人大開眼界,我拉著他到同福客棧安頓下,又隆重地介紹了天香樓的特色。
  他依言去了。
  上樓尋了處雅座,我點了不少菜肴。他淺嘗兩口,食欲不開,唯一覺得合心意的是一盤醬燒肉,偏偏我也垂涎,卻不好意思直接跟他搶。
  “那個,小白。”
  小白抬頭看我,我做出一副好奇狀,“你以前每天都被鎖在天壇上供禿鷲啄食,禿鷲只吃死尸,被它們啄食時是不是動彈不得?”
  “嗯。”
  “哎呀,好可憐。”停頓了片刻,我又問,“是不是白天被啄得血肉模糊,一到晚上就長新肉出來供它們第二天啄食?”
  一提到這個,小白的筷子停頓在醬燒肉上方,眉頭一皺,胃口全無。見他收回筷子,我樂顛顛地把那盤醬燒肉刨了過來,他鄙夷道:“缺德。”
  我嘿嘿干笑,美美地吃著盤子里的醬燒肉,他則沒再動過筷子,只是掃興地喝茶解膩。許是想起了什么,冷不防說:“這茶不好。”
  “怎么不好?”
  “味道不純,沒有青瑤泡得好吃。”
  我無語,他又繼續道:“上好的碧螺春,只要經青瑤之手,便是玉帝也贊不絕口。”
  我嚼著醬燒肉聽他稱贊顧青瑤,忽然覺得有些膩。
  “紅棗糕也不好,味兒散,入口軟爛,不夠清爽。”
  “是是是,沒你家青瑤做得好吃。”
  “差得遠。”
  我繼續嚼著醬燒肉,方才膩,現在酸!
  小白不緊不慢地點評滿桌菜肴,把天香樓跟顧青瑤比,數落得一無是處。我忍無可忍,把筷子一摔,他被唬住了,愣了半晌才問:“怎不吃了?”
  “老子沒胃口!”
  小白這才滿意地笑了。
  出了天香樓,我也不知道該帶他去哪里,因為他太過挑剔。思索了半天,最后干脆說:“要不我晚上帶你去逛青樓吧。”   “青樓是什么?”
  “就是……就是有很多顧青瑤的地方。”
  “好吧,那就去逛青樓。”
  直到晚上我把他帶到柳巷時,才開始后悔了。他畢竟是上仙,雖觸犯天條,可玉帝仍舊沒有剝奪他的仙籍,再看師父巴結他的那副樣子,要是知道我帶他去逛青樓,鐵定會把我廢了的。
  我是孬種,臨陣脫逃。
  小白問我怎不去了,我胡亂敷衍了幾句,又問他有沒有啥計劃。他說明兒去郊外買所農人住的院子,我好奇地問:“你買院子做什么?”
  “青瑤生前曾跟我約好去過凡俗人家的小日子,我想去試試。”
  哎喲喂,酸死老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托人幫忙打聽郊外有沒有屋舍要賣,到晌午時分得到回音,我們立刻趕去看。屋舍雖簡陋,卻五臟六腑俱全,小白很中意,爽快地買了下來。
  神仙就是神仙,吃慣了山珍海味,看慣了世間繁華,索性玩起了返璞歸真。小白像打雞血似的異常興奮,一會兒拿掃帚掃地,一會兒拿抹布擦桌椅,一會兒又去劈柴……
  看他忙里忙外,我忽然感到了蛋疼。
  一只蚊子很不識相地在耳邊嗡嗡,我一巴掌拍到臉上,手心上一攤血。本想帶他去花天酒地,結果跑到這兒來體驗生活了,玻璃心碎了滿地。
  晚上小白在廚房里忙碌,我則坐在油燈前發呆,不少蚊子圍著我嗡嗡,我懶得理會,誰叫我是地精血呢,吸一口,補氣又壯陽。
  沒過多時,小白端了四個家常小菜上桌,又熱情地給我舀了一碗飯。我無精打采地盯著飯碗,沒有任何食欲。
  他問我怎么不吃,我哀怨地看著他,心情很沉重。他又耐著性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來喂我,我悲憤交加地咬了一口,誰知一口咬下去把味蕾驚醒了。
  “你做的?”
  小白點頭,我立馬奪過他的筷子,化悲憤為食欲,“他娘的,你以前給我吃的都是豬食!”
  小白擦汗。
  把滿桌家常小菜掃蕩得干干凈凈后,兩人面對面坐著,沒人愿意去洗碗。小白說他累了,我說我被撐著了,于是我們用石頭剪子布來定奪。
  最終我輸了,受不了這個打擊,我“砰”的一聲倒在地上,裝死。他踢了我一腳,懊惱道:“沒節操!”說罷收拾碗盤去了。
  粗茶淡飯,清心寡欲的日子我是過慣了的,倒也沒覺得稀奇。可小白不一樣,像打算一輩子在這里住下來似的,不但去買了幾只雞仔來喂,甚至還興致勃勃地開墾菜園子,壓根就忘了他還只剩下七天的時間。
  僅僅七天而已,可他卻把一年的計劃都排滿了。每當他激動地向我說起時,我就耐著性子聽著,心里默數,總算又過去了一天。
  我其實沒有興致聽他念叨,因為他總會提起顧青瑤。比如青瑤喜歡吃素,不吃辣;比如青瑤喜歡烹茶,專注時的樣子最好看;又比如青瑤喜歡講笑話給他聽,雖然一點都不好笑,可他總會開懷……
  我這輩子從未喜歡過一個人,沒法體會他對顧青瑤的念念不忘。我問他哪來的執拗勁兒,對顧青瑤這般記掛千年。
  小白沉默不語。
  我呵欠連天地跑去睡了,他有興趣扮演顧青瑤的心上人,可我沒興趣扮演顧青瑤。
  7太元清君
  十天的時間并不長,一眨眼就過去了。
  到第十日那天下午我嘲弄小白,說返璞歸真的日子就這樣,平淡而無聊。他看了我一眼,說不無聊。
  我問他哪里不無聊,他笑笑不語,徑自取了魚竿,說去河邊給我釣魚吃。我徹底無語,他明兒就得回天庭了,等待他的又是漫長的啄食之苦,居然還笑得出。
  院子里一片清凈,偶爾傳來小雞仔的咯咯聲。我愜意地躺在椅子上打瞌睡,迷迷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
  酣睡得正香,地上突然冒出來一顆腦袋,我被驚醒,肥碩的身子鉆了出來,正是太元清君。他四下打量,嘖嘖嘆道:“小日子過得還不錯嘛。”
  我白了他一眼,他問:“上邪星君呢?”
  “釣魚去了。”
  師父百無聊賴地轉悠,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閉目養神。過了好半天,他才清了清喉嚨,期期艾艾道:“好徒兒,為師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睜眼斜睨他,沒打算答話。他顯然有些失望,又再接再厲道:“這些話是關于你和上邪星君的。”
  我還是沒理他。
  “你先把這個收著。”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道符塞給我,是定心符。
  “拿這個給我作甚?”
  “為師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不過得走一趟。”
  “去哪里?”
  “地府。”
  據他說城內的玉皇廟有去地府的通道,我被他強行拽了去。
  忘川河旁邊的彼岸花開得異常妖嬈,只是那河水渾濁,令人作嘔。師父拽著我走過奈何橋,孟婆笑瞇瞇地看著我,我忙轉移視線,渾身不自在。
  到了奈何橋頭的三生石旁,師父才道:“阿喏,這事兒其實也怨不得我。”說罷,拉過我的手放到三生石上。
  冰涼的觸覺從手心中傳來,據說從三生石上能看到前世今生,我對我的前世沒多大的興趣,那都是死過的前塵往事了,沒多大的意義。
  不過,當我看到三生石里的女子時,還是吃了一驚,她居然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前世的顧青瑤莫不是今生的王喏?
  石頭里的情景全是顧青瑤和上邪星君發生的種種,二人你儂我儂,卿卿我我的,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一只癩蛤蟆為了吃天鵝肉費盡心機修煉成仙,最后天鵝動了情根變成了呆頭鵝,被鎖在天壇供禿鷲啄食,癩蛤蟆還是變回了癩蛤蟆——我感到深深的挫敗。
  師父問我有何感想,我思索了半天,才點評道:“男主角蠢,女主角笨,情節狗血,俗套。”
  師父的臉變綠了,沒好氣道:“王喏,你當真天性涼薄。”
  我冷哼,譏諷道:“太元老兒,你明知上邪星君明兒就會回天庭復命,一旦他回去了,便與我無任何瓜葛,可你偏偏把我拽到地府來看顧青瑤,安得是什么心?”   被我戳穿,師父的面子掛不住了,訕笑道:“好徒兒,你好歹也同上邪星君恩愛了一回,就忍心看他回天壇繼續承受啄食之苦?”頓了頓,又加重語氣道,“他已經被啄食千年了。”
  聽他一說,我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揪住他的胡須道:“太元老兒,你從實招來,當初上邪星君從天壇逃脫,是不是你在作祟?”
  師父最寶貝的就是他的美須,被我揪住,不免惶恐道:“好徒兒,莫要動怒,莫要動怒。”
  “是不是?”
  “咳咳,不是我……是玉帝。”
  “當真?”
  “當真。”
  “那他逃下來腦子怎壞掉了?”
  “這個,估計是被玉帝敲了一棒。”
  我擦汗,又問:“后來上邪星君恢復正常又是怎么回事?”
  “怕是吃了你的頭發才清醒的。”
  我繼續往前推,“那天我跟上邪星君道別后撞見一道士進客棧,是不是你安排的人?”
  “要不這樣的話,你豈能心甘情愿陪上邪星君?”
  我心頭一怒,惱火道:“好你個糟老頭,和玉帝聯合起來誆我!”
  師父連忙安撫我的情緒,“好徒兒莫怒,實不相瞞,玉帝對上邪星君格外垂憐,當初把顧青瑤處死后,本不打算讓她有機會輪回,后來為了挽救上邪星君,才給了你一次機會,重新輪回成地精。”
  “然后我又‘僥幸’遇到了你,你把我度化成人,又和玉帝老兒上演了一出天壇逃難的戲碼,目的不過是想我替上邪星君洗脫罪名?”
  “嘿嘿,聰明。”
  我一本正經地拍了拍他的肩,無奈說:“太元老兒,這劇情很狗血。”
  師父也拍了拍我的肩,更無奈說:“好徒兒,還有更狗血的……”
  接下來他向我講述要如何洗脫上邪星君的罪名,我聽完后,只說了一句“老子不干”便走了。
  師父倒也沒有追上來,只道:“隨便你了,為師只是可憐上邪星君,他明知你是顧青瑤,卻還裝傻。為保你性命,十日期限一到,便心甘情愿回天壇,繼續承受啄食之苦。阿喏啊,被禿鷲啄食的滋味可不好受,活生生的肉體被鎖在天壇,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禿鷲把自己啄得血肉模糊。這上千年來,我從未聽他喊過痛,叫過苦,風吹日曬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你說他怎么就這么傻呢?”
  我頓了頓身,忽然想喝酒。
  8今生債
  從玉皇廟出來我就去了天香樓,十壇酒擺上桌,倒了一碗,一飲而盡。喝了三四碗時,才意識到這個座位正是上次帶小白來坐過的,當時他就坐在我對面,屢屢提起顧青瑤,倒盡我的胃口。
  現在想來,我只有苦笑。
  師父確實說得不錯,我天性涼薄,沒心沒肺的,倒也活得瀟灑。可從今天起,我沒法瀟灑了。
  我自私地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責任都讓小白一個人去扛。他確實去扛了,什么都沒有跟我說,明天一早就回天庭,他明明知道回去等待他的是什么,卻還是決定了要回去。
  好好的一只白天鵝被顧青瑤搞成了呆頭鵝,作為一只癩蛤蟆,我感到罪孽深重。
  酒入愁腸愁更愁,十壇酒下肚,我跑了八回茅房,趴在桌上歇了陣兒,再接著喝。直到天黑了時,店小二告訴我說打烊了,我這才掃興地走了。
  現在城門已經關了,我意猶未盡,索性去柳巷找酒喝。
  柳巷里熱鬧非凡,我搖搖晃晃地去了怡紅院,丟了錠銀子給老鴇,趴在二樓的欄桿上望著人來人往,喝著小酒,做著白日夢。
  這里是醉生夢死的天堂,不知有多少風流韻事在這里流傳。我沉浸在別人的故事里同情自己,甚至還應景地抹了把辛酸淚。
  唉,搞了半天,老子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在柳巷醉生夢死到半夜時,小白找來了,陰沉著臉把我背出了怡紅院。我趴在他的背上,囈語喊他:“小白……”
  小白“唔”了一聲,我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咋這么蠢呢?”
  “我怎么蠢了?”
  “那顧青瑤怎么好了?一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干干凈凈的一個人,好好的上仙不做,偏要學凡人,不是吃飽了撐著找死嗎?”
  小白沒有出聲,我又道:“被禿鷲啄食的滋味好受不?”
  “好不好受關你屁事。”
  當他說這句話時,我心頭一軟,是啊,他的事與我王喏何干?我又問:“你被顧青瑤搞成了這樣,后不后悔?”
  “不后悔。”
  “為什么不后悔?”
  “啰唆。”
  我立馬閉嘴。之后我們都不再說話了,他把我隱身,背著我穿過巡邏士兵,穿過城墻,到了郊外。
  回到農舍已經很晚了,他燒了一鍋熱水叫我去洗干凈,說滿身酒氣令人厭惡。我茫然地站在木桶前,脫衣裳時定心符掉到了地上,連忙撿了起來,望著它發了陣呆。
  把自個兒清理干凈后,我走到院子里看月色,現在已到丑時,還有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天一亮,小白就要走了。
  “去睡吧。”
  小白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我扭頭看他,他站在門口,一身粗布衣仍舊遮掩不住謫仙的光芒。
  “天一亮你就要走了。”
  “嗯。”
  “這里是你和顧青瑤的家,你走了后,就沒有人住了,有沒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我幫你打理下。”
  “沒有。”
  “好吧,那我去睡了。”
  “阿喏……”
  我頓了頓身,耷拉著頭,不敢看他,他猶豫了許久,才道:“算了,去睡吧。”
  我“嗯”了一聲,逃似的跑進了屋。
  本以為會無眠到天亮,哪曉得一碰枕頭就睡死了。第二天大清早小白備好早食,叫我起床用飯。
  我睡眼惺忪地坐到桌旁,桌上有稀飯、咸菜、雞蛋和煎餅。他把雞蛋剝好,又把煎餅撕成小塊,叮囑我說:“趁熱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咬唇,犯起了嘀咕,“小白,你別對我這么好了,你要走了,我會不習慣的。”   小白笑了笑,沒有答話。
  我拿起筷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那時我其實想說稀飯一點味道都沒有,雞蛋也沒有味道,可我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吃著,心里頭不知是什么滋味。
  吃了大半碗稀飯,我說飽了,他起身收拾碗筷,說去洗碗,我看不過去,訥訥道:“小白,算了吧。”
  他站在門口,端著碗盤沒有出聲,也不知在想什么。我走上前把碗盤接過,放到桌上說:“總有走的時候。”
  他強顏笑了笑,“是該走了。”
  我沉默不語,小白遲疑了許久,才道:“再見。”說罷轉身走了。
  我就看著他走,待他走到門口時,忽然頓身,小聲問:“王喏,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小白?”
  我依言喊了他一聲,他扭頭沖我笑了笑,又得寸進尺道:“你能不能再抱抱我?就這一次,最后一次。”
  我搖頭,他耍無賴道:“就這一次,真的,要不然你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脫口道:“我又不是顧青瑤,憑什么要抱你?”
  小白愣住,呵呵干笑了兩聲,有些尷尬。他當真什么都沒有說,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明知道回去要承受啄食之苦,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
  那一刻,我呆呆地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沒心沒肺,活著不累,想不到我王喏也有長心長肺的一天。
  “小白,你回來,我還有話要與你說。”
  小白停住腳步,狐疑地扭頭看我,我朝他招手,他老老實實地走了回來。
  我走上前道:“讓我抱抱你吧,這輩子最后一次了。”
  不容分說,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頭埋入他的胸膛。他遲疑了許久,手才放到我的腰際。
  9荼靡盡
  這個擁抱是我們這輩子最后的一次相擁。
  小白依舊是那個小白,哪怕時過千年,他依舊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他的顧青瑤。可我變了,從前世的顧青瑤,變成了今生的王喏。
  正如師父所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有些事我不想去做,卻不得不去做。如果今天放他走,那我這輩子都別想活得瀟灑了,所以我悄悄地把定心符貼到了他的后背上。
  察覺到異常,一股內氣突然把我震飛,只聽砰的一聲,我被撞翻在桌子上。這孩子太暴力了。小白鐵青著臉問:“王喏,你對我做了什么?!”
  我揉了揉腰,不緊不慢道:“沒做什么,只在你的背上貼了一道符。”
  小白奮力掙扎,卻動彈不得。我千里傳音找師父,不出片刻,他就來了,看到小白被定在門口,笑嘻嘻道:“上邪星君,玉帝已經等你多時了,小仙這就接星君回天庭復命。”
  小白沒有理會他,只是焦急地看著我,啞聲道:“阿喏,你明知我是心甘情愿回去的。”
  “師父可以帶你回去。”
  “我不稀罕!”
  “我稀罕。”
  小白愣住,我淡淡道:“上邪星君,你的顧青瑤早就死了,千多年前就已經死了,你干嗎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不后悔。”
  “可我后悔啊,后悔得要死。”
  小白的眼眶紅了,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吧,上邪星君,從今天開始,顧青瑤不愛你了,她不愛你了。”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他意味著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看著我,臉上的血色褪盡。這輩子我第一次見到男人在我面前掉淚。
  師父幻化出一只煉丹爐,我乖乖地爬了進去,身后傳來他悲憤的聲音:“王喏,莫要讓我恨你!”
  我窩囊地蜷縮在煉丹爐里,不敢看他,只道:“隨便你了。”
  師父把蓋子扣上,在扣上的那一瞬,我終究忍不住回頭看了他最后一眼,四目相對,布滿血絲的眼底全是憎恨。
  恨吧,把我忘得干干凈凈便好。
  蜷縮在煉丹爐里的肢體漸漸蛻變成了地精原型,說到底,我生來就是讓人吃的。昨兒下午師父告訴我,如果要洗去上邪星君的罪孽,就必須讓他因愛生恨把我忘得干干凈凈,只有他把我吃了,才能徹底斬斷情根,我們才能回到相遇之初,他沒愛上我,我未招惹他,各行各路,互不相干。
  前世的顧青瑤,相愛一場;今生的王喏,相恨一場;來世的我,陌路一場。
  這便是我和小白的命運。
  爐里的熱力越來越高,被三昧真火熬煮的滋味并不好受。我麻木地看著軀干化為血水,它們一點點地熔化,或許小白被啄食時的滋味便是如此,從心底蔓延到肉體,痛徹心肺,卻咬牙死撐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消亡。
  肢體一點點地化掉,在我彌留之際,仿佛做了一個夢,又回到了第一次和小白相遇時的情景……
  10三生結
  古書上記載,人參,又稱之為地精,黃精,神草,乃百草之王也。而長白山上孕育的野山參無疑是人間極品,可遇不可求。
  據說長白山還有一個美好的寓意,長相守,到白頭。只可惜這個美好我一點都體會不到,因為老子正忙著逃命!
  一只豪豬精把我追得滿山頭跑,由于個頭肥壯,導致它對我青睞有加。我鉚足了勁兒從山腳跑到山頂,又從山頂繞到另一個山腳,來來回回折騰了四十多圈。
  最終我的馬拉松賽感動了上天,逃到半山腰時,發現一處瀑布旁似有仙氣,當機立斷奔了去。那豪豬精氣得磨牙,它是妖精,對道士和仙人是避之如蛇鼠的。
  豈料,剛從虎口逃出來,一下子就跌進了狼窩。
  瀑布旁確實有兩個上仙坐在地上,我只不過想借他們的仙氣避難,哪曉得剛從地里冒出頭,一只“紅車”橫沖直撞,把我撞飛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枚“黑炮”翻山向我砸來。我暗呼不妙,撒丫子跑了。眼見馬踏日,我連忙遁地,哪知一頭栽到地上碰了滿頭包,壓根就鉆不進去。緊接著,馬蹄子落地,我“吱吱”地慘叫幾聲。
  聽到聲音,黑馬的主人好奇地伸長脖子觀望,是個鶴發童顏的老神仙,“上邪星君,你瞧這是什么玩意兒?”
  對面的上邪星君淡淡道:“地精。”
  老神仙眼睛一亮,挪開黑馬,一把將我抓在手心,嘖嘖嘆道:“都說長白山的野參可遇不可求,這么肥壯的地精,居然被我太白金星遇上了。”
  我心頭一惡,肥壯?你才肥壯,你全家都肥壯!
  要命的是太白金星居然把我在衣裳上蹭了蹭,當即便要張嘴吃我,我驚得吱吱亂叫。另一邊的上邪星君道:“太白金星,你看那地精一個勁兒亂叫,怕也是靈性之物,暫且饒了它罷,讓它在地里多長些時日再吃也不遲。”
  聽他一說,太白金星仔細端詳我,指甲在我身上掐了掐,遺憾道:“是嫩了些,怕是才一百多年。”說罷把我放了。
  我怕他反悔,連忙往上邪星君那邊跑了去。許是太過慌亂,不慎一頭撞到紅車上,又碰了滿頭包。他伸手把我拎出了棋局,我立馬遁地藏身。
  二人繼續對弈,并沒有因我而中斷。
  在地下藏了好半天后,我忍不住好奇地探出頭觀望。太白金星眼尖地瞥見了我,戲謔道:“瞧瞧,那家伙還舍不得走呢。”
  上邪星君扭頭看我,沖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體會到當初顧青瑤為何會萌生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貪念了。小白還是那個小白,眉目俊美,眼神清澈干凈,笑起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我沉溺在此情此景,有些飄飄然。
  如果沒有經歷過顧青瑤、王喏,我想,我或許會奮不顧身地靠近他。與愛無關,皆因他的美好,美得極致,美得干凈純粹。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時過境遷,我歷經三世與他相遇。前一世我被玉帝誆了,這一世,終究還是被誆了。因為王喏死后沒有喝孟婆湯,以至于我承載了三世記憶。當初小白記掛了顧青瑤千多年,而今,他把我忘得干干凈凈,我卻把他記下了。
  “王喏,莫要讓我恨你!”
  這是上一世他留給我的話,想到此,我悻悻然走了。
  小白,再見,永不,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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